陸億從座位站起來，把直播間往手裡一攥，大步朝東面走去。攝像頭對著地面，直播間裡的人只看見一雙黃膠鞋踩在碎石子上，一步重過一步。
他走到阿旺那幾個人跟前。阿旺正蹲在岸邊剝橘子，感覺到背後有人，回頭看了一眼。陸億黑著臉，下巴繃得緊緊的，一句招呼都沒打，直接把胸前掛的收款二維碼牌子拿在手上。
「幾位老闆，釣魚半天一百，全天兩百。微信還是支付寶？」
聲音不小，周圍幾個釣友都聽見了。阿旺手裡那瓣橘子停在嘴邊，沒往裡送。他旁邊那幾個人全看了過來，黑T恤扭頭，花襯衫站起來，又有兩個面生的，一個穿灰Polo衫，一個袖子擼到肩膀頭，手抱在胸前，嘴角翹著，一副看戲的表情。這幾個人的眼神在陸億和阿旺之間來回瞟，沒人吭聲。
「陸億，這幾個是我朋友，帶他們過來玩一下。」阿旺把橘子塞嘴裡，笑著說。
「哦。那你買單咯？微信還是支付寶？」陸億的語氣平得像塊鐵板，眼睛直直看著阿旺。
阿旺的笑臉僵了一下。他嚼橘子的速度慢了，咽下去才開口：「都是朋友，帶他們過來玩一下就走，不釣多久。你忙你的去，我們自己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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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們是你朋友，又不是我朋友。」陸億的二維碼牌子沒收回去，往前又遞了半寸。
灰Polo衫那男的嘴角翹得更高了，胳膊肘捅了捅旁邊袖子擼到肩的那人，低聲說了句什麼，兩人互相看了一眼，眼睛裡的笑都快溢出來了。
阿旺臉上的笑徹底沒了。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。「靠，你這人怎麼這麼死板？」
「我死板？」陸億把二維碼牌子往胸前一掛，聲音忽然拔高，「昨天讓你帶兩個朋友白釣一天，還拎走一條魚，我說什麼了嗎？今天你又帶五個來，招呼都不打，往這一坐就開釣。你當我這是什麼地方，你家魚塘啊？」
周圍安靜了。阿旺身邊那幾個人不笑了，灰Polo衫把手從胸前放了下來。遠處坐著的釣友有幾個站起來了，用手擋著太陽往這邊看。
「陸億」阿旺的臉色沉下來，「你媽讓我釣的，是你媽懂事。今天你媽不在，你就蹬鼻子上臉了？」
「你還有臉提我媽？昨天是她攔著，不然我昨天就不該讓你釣。」陸億往前走了一步，「你今天但凡過來跟我打聲招呼，說一聲『陸億我帶朋友來玩一下』，我說不定還給你個面子，畢竟是同村的。你打了嗎？你往這一坐，看都不看我一眼。你他媽以為你那張逼臉很大？」
直播間裡彈幕炸了。攝像頭對著地面，什麼都看不見，只能聽見聲音。在線人數從六十多跳到兩百多，彈幕刷得連成一片。
「臥槽，老闆在罵人了？」
「好像有人不付錢」
「現在還有人敢不錢的？」
「這老闆真剛啊」
「攝像頭抬起來啊我要看打架」
齙牙哥那邊的助手也把手機轉過來了，鏡頭隔著老遠拍過來，畫面里只看見陸億和阿旺面對面站著，周圍幾個人圍了半圈。
阿旺臉脹得通紅。「阿億，你嘴巴放乾淨點。這是我們村的水庫，三矮包的時候我們村里人隨便玩，你包了你就搞特殊？」
「三矮是三矮。這水庫現在是我包的。誰來都是半天一百全天兩百，你有錢你就釣，沒錢就別在這裝臉大。」陸億說完，扭頭看向阿旺身後那幾個人，「你們幾個，掃碼還是現金？他要不給你們出，你們自己出也可以。」
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，灰Polo衫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。沒人掏手機。
「我們今天就在這釣，看你能咋地。」阿旺狠狠地說。
陸億忽然笑了。那笑不是和氣的笑，是被人踩了底線以後再也不打算忍的笑。「看我能咋地？你一個幾十歲的人，兩百塊都掏不出來，跑我這來裝什麼大爺？拿我的釣場給你做人情，你問過我沒有？你以為你是誰？我跟你很熟嗎？」
「陸億！」阿旺的聲音壓得低低的，每個字都從牙縫裡擠出來，「他媽的，沒爹的玩意兒給你臉了是吧，老子就在這釣看你咋地。」
「你他媽說啥，我是沒爹了，你踏馬有爹沒人教啊，沒錢還要裝逼，到我這小地方裝什麼大逼，有本事去別人那裝，看人家不給你逼臉抽腫。」陸億聽到後也惡狠狠的罵道，聲音提高了幾個分貝。
「你他媽……」
「怎麼，你那爹不知道死哪裡去了吧，我估計是去吃國家飯了。你現在和雜種有什麼區別。」陸億直接又補一刀。
「老闆這麼剛的嗎？」
「臥槽，這比釣魚好玩了。」
「手機啊，手機啊，那個好心人撿起來啊。我要看。」
「要打架了」
「老闆，666」
直播間裡吃瓜群眾瘋狂刷著彈幕。
「臥槽你馬」阿旺抬手就沖了上來。拳頭剛揮到一半，一個身影忽然從旁邊衝過來，死死抱住了阿旺的胳膊。
是陸億的老媽。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棚子那邊跑過來了，頭髮跑散了，圍裙都沒解，整個人掛在阿旺的胳膊上。「阿旺！阿旺！別打架別打架，大家都是弟兄家，有什麼話好好說……」
「滾一邊去！」阿旺胳膊用力一甩，手上那半個橘子飛了出去。
老媽被這一甩整個人往後踉蹌，腳底下是水庫邊的濕泥，一滑，身子斜著就往水面那邊倒去。下面就是將近兩米深的陡坡，坡底下是水庫的深水區。
陸億瞳孔一縮，整個人撲了過去。他的手在老媽衣服上抓了一把，布料從指縫裡滑出去，他又往前探了半寸，終於攥住了老媽的衣角。終於是拉住了。但兩個人一起摔在泥坡上，老媽的半條褲腿已經浸在水裡，身上滾滿了黑泥。
「媽！」陸億把老媽扶起來，聲音變了，「有事沒？媽，你說話，有事沒？」
老媽坐在泥里，喘了兩口氣，擺了擺手。「沒事，媽沒事。」她聲音輕得很，手在發抖。泥水順著她的褲腿往下淌，頭髮上沾著碎草葉子。
陸億看著老媽臉上的泥，看著她發白的手指，那股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站起來，轉過身。
阿旺正看著這邊，嘴巴還張著，大概也沒想到甩一下把人甩成這樣。
陸億沒給他反應的時間。他左腳往前一跨，右腿繃直了蹬出去，一腳正正踹在阿旺的胸口上。不是推，不是搡，是整個人發力的飛踹。阿旺連叫都沒來得及叫，人已經離了地面，像一袋水泥被人從卡車後面推下去，撲通一聲砸進了水裡。水花濺了半人高，岸上那幾個人褲腿全濕了。
「敢打我媽！」陸億站在岸邊，胸口劇烈起伏著，聲音從喉嚨里滾出來，「你他媽敢打我媽！」
阿旺在水裡撲騰，嘴裡喊著什麼，嗆了一口水。他旁邊那個灰Polo衫衝到水邊伸手去拉他，黑T恤指著陸億喊：「老闆，你他媽怎麼做生意的！還打人？」
「我這裡不歡迎你們。趕緊滾。」陸億冷冷看了他一眼，「等下我就帶我媽去醫院，要是有事，你們一個都別想跑。」
三叔、筒骨、秋水從人群里擠過來，三個人的腳步聲疊在一起。三叔一看老媽坐在地上滿身泥，臉色當場就變了。筒骨蹲下去扶她，秋水在旁邊問：「嫂子，摔哪了？」
「阿億！我操你媽！」
阿旺已經從水裡爬上來了，渾身濕透，頭髮貼在腦門上，像一條剛從網裡倒出來的魚。他腳剛踩到岸上，整個人就朝陸億撲過來，拳頭掄圓了砸。
陸億看著他撲過來的姿勢，眼前的動作他看的真切，一點也不快。他一個側身。阿旺的拳頭擦著他耳朵過去，帶起一陣風。他順勢抓住阿旺的手腕，往下一擰，阿旺整個人被他反手鎖住，胳膊擰到背後，臉朝下，弓成了一隻蝦米。陸億抬起腳，對著阿旺的屁股又猛踹一腳。
撲通。又下去了。這回濺起的水花比上一腳還大，岸邊圍觀的人齊聲喊了一聲「臥槽」。
「你他媽的！」
灰Polo衫從旁邊衝上來，拳頭直奔陸億的臉。陸億頭一歪，那拳頭砸在他肩膀旁邊的空氣里。灰Polo衫重心沒收住，整個人往前栽，陸億側身讓開，順手在他背上一拍，那人蹬蹬蹬連沖三步，一腳踩空，嘩啦一聲也翻進了水裡。
剩下幾個人全動了。黑T恤，花襯衫，袖子擼到肩的，三個人一起撲上來，拳頭四面八方往陸億身上砸。陸億的身體自己做出了反應，不是腦子指揮的，是靈力在體內推著他走。他低頭閃過一記直拳，轉腰避開一隻腳，順勢抬起腿往離他最近的那個當胸一撐，那人仰面栽進水裡。又一個撲上來，他側身讓過，在他後背推了一把，那人撞在自己同伴身上，兩個人抱成一團滾下坡，嘩啦嘩啦兩聲悶響。
從第三個人的拳頭揮出來到最後一個人落水，前後也就十秒左右。
陸億站在岸邊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
六個。六個大男人，他一口氣全踹水裡去了。他以前連跟人起衝突都不敢，在城裡打工的時候有一次被人插隊打飯，他只當沒看見。年輕時候最怕的就是打架，能躲就躲。現在呢？他現在像換了個人。靈力在體內轉著，手不抖，氣不喘，腳底下扎得穩穩的。
岸上圍觀的人群忽然爆發出一陣哄叫。
「牛逼！」
「臥槽臥槽臥槽！」
「老闆你練過吧？」
「一個打六個？這他媽是釣魚場老闆還是武術教練？」
「哈哈哈，這幾條狗。」一個帶著墨鏡的黑臉男，嘴巴毫不掩飾。
齙牙哥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帶著直播助手站在人群前面，助手肩膀上的直播雲台穩穩對著現場。齙牙哥對著鏡頭，嘴巴快咧到耳朵根了：「兄弟們看到沒有！陸老闆一個人踹下去六個！六個！窩都給他炸了！這波值不值得關注點一波？今天沒白來吧？我跟你們說這水庫不光魚大，老闆更猛！」
彈幕像開了閘的洪水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六個全下水」
「這老闆以前是散打隊的吧」
「白嫖黨遇上硬茬子了」
「我的天這比釣魚好看一百倍」
「我明天就來這個水庫交錢釣魚誰也不能攔我」
「陸家壟水庫是吧我記住了」
「老闆護母那一腳我看哭了」
「阿姨沒事吧」
「這明天不釣魚我也要在這看現場直播了，這水庫太好玩了」
六個落湯雞在水裡撲騰，有兩個摸到了岸邊，手腳並用往上爬，衣褲上全是泥水，鞋子裡灌飽了水，一走一響。另外幾個在水裡漂著，離岸還有一截，狼狽地往岸邊劃拉。阿旺最後被拉上來，站在岸邊，渾身往下淌水。
「陸億，你他媽的」阿旺的嘴唇發紫，不知是凍的還是氣的，話都說不全了。
「嘴巴給我放乾淨點。」陸億沒讓他說完，「你們幾個今天一個也別想走。等我帶我媽看完傷，醫藥費該多少多少，少一分我上你家要去。我不管你是阿旺還是阿狗，你今天推了我媽，這事沒完。」
他轉過身，走到老媽面前蹲下來。老媽還在擺手說沒事，臉上的泥已經幹了，擦出來的紅印子更明顯了。
「走，去醫院。」陸億把老媽扶起來。
他拿出手機，撥了120。電話接通的時候，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片水面。六個渾身濕透的人站在岸上，幾十個釣魚佬圍著看，齙牙哥的直播還在拍。整個水庫熱鬧得像在趕集。
「喂，120嗎，我們這裡有人摔傷……」
黑屏的直播間彈幕還在刷。
「這個釣場我粉了。老闆護場子護媽，還有一身真功夫。」
「站在還有黑社會嗎，釣霸王魚？」
「哎呀，老闆你快管管你的直播間啊，我要看。」
「靠都快500人了這一下」。
「我現在就開車過去，我開直播給你們看哈哈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