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攤回家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他忽然想起和三叔說的那個事，叫秋水給他守夜，他忙得都忘了。一想到棚子裡還少一張床，心想再等兩天吧。鎮上沒有賣床的地方。他得在網上買一張單人床，摺疊的那種，白天收起來不占地方，晚上拉開就能睡。
他又想到自己到現在連一輛車都沒有。考了駕照兩三年了，一直沒錢買，難怪沒有人看上他，買車買房才能取老婆，哎，這等賺到錢了，得買一輛小貨車，能拉貨能拉人，去鎮上買東西方便，去城裡拉貨也方便。
到家後，他媽去廚房熱飯，陸億坐在堂屋裡，掏出手機，打開購物軟體，搜了一下單人床。隨便買了一張。
付完款，他沒有放下手機，腦子裡還在轉。這兩天人越來越多了，是不是得開始想辦法留客了，別玩兩天就不來了。最好能一口氣回籠一筆資金，這樣就有很多錢做事了。
他想到會員制和包年制。算了一下，一天兩百塊，一年三百天就是六萬。有錢人不可能天天來，最多半年，那也要三萬。搞個包年三萬，這個價格高不高？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，覺得能接受這個價格的人不會多，但只要有三五個，他就能把包水庫的錢一下子收回來。
三萬，只要三個客戶，就是九萬。他想到這裡，心裡熱了一下。
門檻太高不行，那就再弄一個低一點的。充值五千，玩三十五場，相當於每場便宜了五十多塊錢。五千塊對經常釣魚的人來說，咬咬牙也能拿得出來。他越想越覺得可行，會員卡能提前鎖定客戶，這些人交了錢，自然會經常來，不來就虧了。
他馬上打開微信，建了一個群，群名叫「陸家壟水庫釣友群」。群里暫時只有他一個人，但他不急，明天把二維碼列印出來貼在棚子裡，來釣魚的人都掃一下，幾天就能拉起來。
他又找到鎮上列印店老闆的微信，發了一條消息過去：「明天送GG牌的時候，幫我列印一下這個二維碼。」老闆回了一個「好的」。
發完消息，他又打開某購物網站，搜會員卡。出來一大堆，有塑料的，有PVC的，有打孔計數的。他找了一家可以定製的店，卡面上可以印釣場的名字和 logo。他選了一款最簡單的，白色底，藍色字，正面印「陸家壟水庫釣場會員卡」，背面印「每釣一次打一孔，打完作廢」。
一張卡十個孔，那就按一百五十塊錢一個孔來算，一張卡一千五百塊，打十次。比單次便宜了五十塊。他覺得這個價格比較合適，門檻不高，客人容易接受。他算了算，一次定製一百張，那就是十五萬的預收款。他心跳快了一拍，想想要是直接賣這麼多那自己就不怕了，投資成本一下就回籠了。趕緊下了一千張。
第二天早上六點鐘，陸億就醒了。不是被鬧鐘叫醒的，是自己醒的。他睜開眼睛，覺得精神很好，身上沒有一絲疲倦。靈力這東西是真的管用，身體恢復得快。
他媽已經在廚房煮好早飯了。白粥，饅頭，鹹菜，還多煎了兩個荷包蛋。陸億坐到桌前，端起粥碗喝了一口，燙得嘶了一聲。
他媽沒有像前幾天那樣急著去水庫。她坐在桌子對面，手裡端著一碗粥，但沒有喝，眼睛看著陸億，嘴巴張開又合上，像是有話要說。
「怎麼了？」陸億咬了一口饅頭，含混地問了一句。
「村里人開始傳開了。」他媽放下粥碗，聲音不大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氣又擔心的味道，「說你生意好，一天賺好幾千。還有人說著水庫租給你太便宜了，說當初你也怎麼怎麼的。還有人說你那些客人把車都停在村里，擋路了，人家過都過不去。」
她頓了一下，聲音更低了：「哼，這些人是看我們生意好，開始眼紅妒忌了。」
陸億喝了一口粥，眉頭皺了一下。他不是沒有想過這個，但沒想到來得這麼快。
他放下筷子，想了想。這世上真的沒有幾個人看你好的。你窮的時候，他們笑話你；你富的時候，他們眼紅你。要想在村里站穩腳跟，光自己賺錢不行，得把村里人也拉進來，綁在一起。大家一起賺錢，就沒有人會說閒話了。這水庫是村集體的，要是真弄成大家都眼紅可就麻煩了。
「村里哪幾個人說？」他問了一句。
「你幹啥？」他媽緊張起來了，身體往前傾了一下，聲音也急了，「我跟你說，他們說讓他們說，這些人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。我們做我們的事，可不要上趕著去找他們理論。你在村里長大，你不知道這些人的嘴？你說不過他們的。」
「我咋能吵得過他們？」陸億笑了一下，搖了搖頭，「我想了解下情況，心裡有個數。」
他媽看了他一眼，見他臉上沒有要去吵架的樣子，才慢慢放鬆下來。
「村口的泥鰍頭，他說昨天有兩輛車堵在他家門口，過都沒法過。」他媽掰著手指頭，「還有發良家的婆娘綠豆麻，就是天天在村里咋咋呼呼聲音特別大的那個，我聽你三嬸傳的，她昨天在村里說你出息了，現在賺大錢了。又說你還沒娶老婆，說這水庫租給你是不是太便宜了。還說什麼當初村里開會的時候她家就不同意租給你。」
她又叭叭叭地說了一大堆，把村里那幾個「積極分子」的名字一個一個列出來，每家每人的綽號，說了什麼話，在哪兒說的，說得清清楚楚。女人的記性在這種事情上出奇的好。
陸億沒有打斷她，一邊喝粥一邊聽著。等她說完了，他問了一句：「泥鰍頭今年有六十多了吧？」
「差不多六十了吧，跟你爸是同一輩的，比你爸小几歲。」他媽想了想，回道。
「他兒子是不是叫陸小飛？」
「嗯，你問這些幹啥？」
「泥鰍頭大名是叫發順吧？」
「對，陸發順。」他媽點了點頭，眉頭皺起來，「你到底要幹什麼？」
陸億沒有回答，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完了，站起來說了一句：「媽，你先去水庫，我有點事，晚點來。」
「你可別去找人家吵架。」他媽站起來，追到門口喊了一聲。
「我又不是小孩，我去吵架幹啥。」陸億已經騎上電動車，出了院門。
他沒有去水庫，而是拐了個彎，往村口開去。電動車在村路上慢慢走著，路過幾戶人家，有人正在門口刷牙，有人端著一碗麵蹲在台階上吃，有人牽著牛往田裡走。他放慢了速度，跟每個人打了個招呼。
到了村口，他把車停在路邊，門口堆著一小堆劈好的柴火，一個老頭正蹲在地上，手裡握著一把柴刀，在劈一根細樹枝。樹枝很細，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，但老頭劈得很認真，一刀一刀的，節奏很慢。
老頭穿著灰色舊T恤，褲腿卷到膝蓋，腳上趿拉著一雙塑料拖鞋。臉上的皮膚松松垮垮的，脖子上有一道疤，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的。頭髮花白，稀稀拉拉的。
陸億走上去，蹲下來，喊了一聲：「叔，忙著呢。」
陸發順抬起頭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，認出來了，是陸億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，嗯了一聲便低下頭繼續劈柴。
陸億從口袋裡掏出煙，抽出一支遞過去。陸發順停下手裡的活，把手在褲腿上擦了擦，接過煙。
「叔，我那水庫這兩天來了不少人，車多。有些人素質差，亂停，聽說昨天有車停在你門口，擋路了。給你添麻煩了。」陸億也蹲著，語氣很誠懇。對方這樣他得擺下態度。
陸發順手裡的柴刀放下來了，轉過頭看著他，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。他看了看陸億，又看了看遠處，說了一句：「是哦，那些外地人，瞎停車，直接停在我家門口。早上要出門，車擋著，出不去。你說惱不惱火？」
「嗯，有些人就是素質差。」陸億順著他的話說，點了點頭，「我昨天弄好了一個停車場，現在好停車了。以後不會再有車停在你門口了。」
「是吧？聽說你租下發鳥的地了？」陸發順問了一句，語氣不像之前那麼冷了。
「嗯，忽然來了這麼多人，沒地方停車不行。」陸億說，然後話鋒一轉，「叔，你有空不？」
「嗯？啥事？」陸發順抬起頭看著他。眼裡有些疑惑。
「這不是有停車場嘛，肯定也有沒素質的亂停。我想找個人給我看著，別讓人亂停。」陸億把煙從口袋裡拿出來，自己也點上一支，吸了一口，「叔，你要有空，你就幫我管管。我給你一個月一千五，活很輕鬆的。就早上那一下忙，你就管他們把車停好就行，丟不丟車不用你管。也就忙半天，沒人的時候你隨便坐坐，或者回來也行。最主要是能管那些客人別擋路。」
陸發順聽到一千五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沒有說話，低頭想了一下，問了一句：「就管半天？」
「管半天。叔，你要有空還可以上來給我管管客人，和我三叔他們一樣，提醒一下客人別下水，我給你開一樣的工資，一天一百。」陸億說。
「哈哈，那一個月不得三千啊？」陸發順笑出來了，臉上的褶子都堆在一起，「我這老頭能賺這麼多？」
「嗯，工資隨時結算，不拖欠。」
「哎呀，陸億啊，你現在真的是大老闆了。」陸發順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語氣熱情了很多。
「叔，哪有啊。我現在欠一屁股債，每天焦頭爛額。」陸億也站起來，笑著搖了搖頭。
「剛開始嘛，會好的。」陸發順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像是長輩在安慰晚輩。
「哎，希望是，時間不早了，我得去水庫了。」陸億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，「叔，你今天能來就來，如果今天有事，明天來也行。」
「那你先去忙，我收拾一下就來。」陸發順擺了擺手。
「行，那我走了。」陸億騎上電動車，擰了一下車把。
「3000」泥鰍頭背著手看著陸億遠去的方向嘀咕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