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億醒來的時候,窗外天還灰著。摸手機一看,五點四十。他翻了個身坐起來,腳踩到拖鞋,人已經清醒了。以前在城裡上班那會兒,鬧鐘響三遍都爬不起來,下了班只想癱在床上刷手機,話都懶得多說一句。現在睡六個小時,眼睛一睜,渾身都是勁。他知道這是鍊氣三層帶來的變化,身體裡的靈力像個小馬達,睡覺都在給他充電。
洗了把臉,隨便塞了兩口饅頭,騎上電動車就往水庫趕。六點到地方,天色剛亮,水面上還飄著一層薄霧。岸邊已經坐了五六個人,都已經擺好攤,浮漂在灰藍色的水面上微微晃動。有人看見他來了,遠遠喊了一聲「陸老闆早」。陸億招了招手,心裡頭莫名舒坦。
他走到棚子裡掐著指頭數著,一萬尾鯉魚苗、一萬尾鯽魚苗,找的同省漁場,說今天就能送到。救生衣買了二十件,垃圾桶買了八個,那種綠色的大塑料桶,擺在岸邊夠用一陣子。餌料昨天發到鎮上驛站了,他在網店跟人談了個小批發價,藍鯽、鋼蛋、吃魚、老壇玉米、西部風,全是經典貨。那些網紅餌料他沒拿,貴,又沒用過,萬一不好使砸自己手裡。他進這批貨不圖賺錢,就是為了方便釣魚佬應急。七七八八加一塊,又花了三千多。
沒一會兒老媽就騎著三輪車到了,車上拉著半車餌料箱子。陸億幫她把箱子卸下來,堆在棚子後面摞了三層。老媽拍了拍手上的灰:「你買的這些東西,有人買嗎?」
「肯定啊,都是釣魚用的。」
正說著,三叔騎著電動車過來了。陸億跟他交代了一句,說今天停車場那邊得有人引導一下,他怕那些人不知道這裡有停車場。三叔直接在路邊找了根木棍,又翻出一塊硬紙板,用記號筆歪歪扭扭寫了「停車場」三個大字,下面畫了個箭頭。他找了根塑料繩往木棍上一綁,走到停車場入口的路口,往地上一插。陸億遠遠看著,給他豎了個大拇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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也就一個小時不到的工夫,車一輛接一輛往水庫方向開。七點剛過,岸邊已經坐了四五十個人。陸億站在棚子門口看著,葫蘆腰那邊竿子豎得密密麻麻,東邊坡上也全是人。水面上的浮漂星星點點,這畫面要是拍成照片,能當釣魚雜誌封面。
他正看得入神,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土路上走過來。灰色的舊釣魚服,拎著個竿包,走路的姿勢有點縮手縮腳。
竟然是空軍老王。
陸億笑了。「老王,好久不見啊。」
空軍老王走過來,把竿包往地上一放,臉上帶著一種偷跑出來的心虛表情。「哎呀。陸老闆,我今天好不容易出來的,癮犯了,實在憋不住哈哈」
「哈哈,是不是老婆管?」
「哈哈,沒有沒有!」空軍老王一擺手嘴硬道,「不過今天老婆是不在家,哈哈,我釣到四點就走。」
「哈哈,那行,祝你今天不當空軍。」
「怎麼可能空軍!」空軍老王梗著脖子走了,那架勢跟他上次空軍的早晨一模一樣。
九點多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起來了,水面上的霧散了。陸億正蹲在棚子邊上拆餌料箱子,一輛破舊的摩托車突突突地開過來,在棚子前面停了。車上三個人,騎車的那個他認識。
陸火旺。村里都叫他阿旺。和陸億同年,兩人從小就不在一塊玩。阿旺是那種在村里吃酒席才會碰個面、點個頭的交情。他後面坐著兩個人,一個穿黑T恤,一個穿花襯衫,都不認識。
阿旺從摩托車上下來,臉上掛著笑,那種笑一看就是有事要辦的。「陸億!好久沒見啊,你現在可厲害了,抖音上全是你這水庫。」
陸億站起來,也笑著說:「旺哥今天怎麼有空來?」
「帶兩個朋友來玩玩。」阿旺拍了拍黑T恤的肩膀,「這是我朋友,聽我說你家水庫魚大,想來體驗一下。」
「歡迎歡迎,掃碼還是現金?」他才不和他玩熟人那一套。
阿旺的笑容僵了半秒,隨即又恢復了。「哎呀,都是村里人,我從小在這水庫邊長大的,來釣個魚還要錢啊?」
陸億臉上的笑沒變,語氣卻平了。「規矩都一樣,全天兩百,半天一百。你也是村里人,我打個折,一人一百五。」
阿旺回頭看了看兩個朋友,又轉回來,聲音壓低了些:「陸億,你這就不夠意思了。這水庫是村集體的,我在這釣個魚怎麼了?我又不拿你的魚走,就玩玩。」
「水庫是我包的,合同簽了十年,承包費一年一萬。」陸億說,「誰來釣魚都一樣,旺哥你別讓我難做。」
阿旺的臉垮下來了。他站在那裡,手插在褲兜里,眼神開始在棚子裡掃來掃去。
「你這是老闆做的大,不認人了啊?我今天就要在這釣呢?」
「呵呵,那你試試。」
棚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就僵了。老媽正在後面整理箱子,聽到動靜趕緊走過來。
阿旺那兩個人站在摩托車旁邊,手抄在胸前,眼神往陸億身上瞟。
「陸億,我跟你好說好商量,你別不給面子。」阿旺的聲音已經不笑了。
「面子給了,一人一百五,比誰都便宜。」陸億站著沒動,「你也給我個面子不是,大家都一樣。」
「你!」
阿旺一張臉脹得通紅,剛要發作,老媽一個箭步衝上來,一把拉住陸億的胳膊。「阿億!」
她轉頭對阿旺笑著說:「阿旺啊,你別跟他一般見識,他這人腦袋不會做生意,認死理。你來釣魚阿姨歡迎,去釣去釣,沒關係。」
「媽。」陸億剛要說話,老媽狠狠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他從小到大見多了。
阿旺臉上又浮出笑來,那笑跟剛才不一樣了,是真的得意。「還是阿姨明事理。行,那我們去釣了。」
他招呼兩個朋友,扛著竿子往水邊去了。那兩個人和阿旺連像樣的裝備都沒有,幾根竿子拎在手裡,連魚護抄網都沒帶。
陸億看著他們的背影,牙關咬了一下。「媽,你這樣他下次還來。」
「你懂什麼!」老媽壓低聲音,語氣又急又氣,「這個阿旺在村里是什麼人你不知道?他在外面混了多少年,什麼事沒幹過?你今天跟他槓,他明天就能帶人來砸你的場子。忍一忍又少不了一塊肉!」
三叔這時候也急匆匆地趕過來了。他剛才在水庫那頭幫人撈魚,聽到有人跑過來報信說棚子這邊吵架了。三叔一過來就問:「是不是阿旺來了?」
老媽把剛才的事說了。三叔聽完沉默了一下,掏出煙點上。「陸億,你媽說得對。這個阿旺你不在家不了解,他這些年沒少在村里惹事。昨天我在棋牌室,他說你呢,今天他就是故意來的。」
「故意來找茬的?」陸億看著三叔。
「那兩個不是咱們村的,是鄰村的混子。」三叔吐了口煙,「你今天跟他硬碰硬,他當場不一定能怎麼樣,但他下次帶七八個人來,在岸邊一鬧,你的客人不全嚇跑了?你生意還做不做?」
陸億沒說話,手在褲兜里慢慢攥成了拳頭。他知道三叔說得對。他不是怕阿旺,但他這釣場剛起來沒幾天,停車場剛鋪好,口碑剛傳出去,要是真被幾個人攪黃了,虧的不光是錢,還耽誤修行。靈力輸送速度是靠人頭堆上去的,沒人來釣魚,他就沒靈力,沒靈力就沒命。
「行。」他吐出一個字,「今天讓他釣。」
三叔拍了拍他肩膀。老媽鬆了口氣。
陸億抬頭看向水邊,阿旺三個人已經找了個位置坐下了,竿子扔在水裡,阿旺嘴裡叼著煙,翹著二郎腿,那樣子不像是來釣魚的,倒像是來驗收的。
陸億看著他咬著牙關,這阿旺小學時候和他同班,沒少欺負他。
這是忽然邊上有人喊他:「陸老闆!齙牙哥今天又來了!」
陸億扭頭一看,齙牙哥已經直接往東邊去了。那邊是這幾天出魚最多的位置,也不知道他幾點來占的。齙牙哥走過棚子的時候沖陸億一咧嘴:「陸老闆!今天我換地方了,這個位置必出!」
「行,祝你報仇成功。」
「必須報仇!」齙牙哥大步流星地走了,一邊走一邊掏手機開直播。
陸億看著他的背影笑了笑,隨後走到棚子邊上那個老位置,從草堆里摸出九米螺紋鋼。竿子握在手裡,系統面板彈了出來。
靈力輸送速度:六十一倍。
六十一。他深吸一口氣,丹田裡的氣團開始加速旋轉。六十一倍的速度往體內灌靈力,他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從掌心灌進手臂,再從手臂散到全身,匯入丹田。氣團在膨脹,從鍊氣三層兩成慢慢往上推。
水庫上熱鬧了一整天。今天的魚情格外暴躁,幾乎每隔十來分鐘就有中魚的動靜。爆竿的聲音比昨天還密,東邊一聲,西邊一聲,像是在放鞭炮。
那些守大魚的釣魚佬一個個懷疑人生。好幾個人的竿子剛彎下去沒幾下,啪一聲就斷了。有人蹲在岸邊看著斷竿發呆,嘴裡念叨著「我這是新買的」。旁邊用貴竿子的人就笑他們:「你們不看抖音嗎?這水庫的魚是吃竿子長大的,幾百塊的竿子別來送的。」
阿旺那兩個朋友手裡的竿子也沒撐多久。黑T恤先中的魚,竿子彎了一下,他站起來用力一揚,啪,斷成了三截。花襯衫笑得前仰後合,結果沒過半小時,他自己也中了一條,還沒開始遛,竿梢直接從中間劈了。兩個人站在岸邊,看著斷竿罵罵咧咧。黑T恤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進水裡,水花濺了旁邊釣友一臉。
「你神經病啊!」那釣友站起來,是個塊頭挺大的中年人,滿臉怒氣。
「你說誰神經病?」黑T恤也不甘示弱。
眼看就要動手,三叔趕緊跑過去,把兩邊勸開。三叔跟那釣友說了幾句好話,才讓兩邊壓下怒火。
黑T恤不服氣的嘴裡嘟囔了幾句,最後還是坐下去了。阿旺在旁邊一直沒吭聲,嘴上掛著笑。
阿旺今天倒是釣了一條。十幾斤的草魚,他遛上來的時候得意得很,把魚拎起來在岸邊走了一圈,恨不得讓所有人都看見。但也就是十幾斤,跟今天出來的其他魚比,不值一提。
齙牙哥那邊,上午又差點出狀況。十點不到,浮漂猛地下沉,他揚竿中魚,遛了還沒兩分鐘,魚就脫鉤了。齙牙哥拍大腿的聲音隔了半個水庫都能聽見,直播間裡彈幕鋪天蓋地的「哈哈哈」。他咬著牙換子線,對著鏡頭說:「沒事沒事,今天還長著呢。」
結果到了下午兩點多,齙牙哥終於等到了。浮漂一個猛子紮下去,他雙手握竿,竿梢彎到了一個讓人看了心裡發毛的角度。這回他沒喊,一句話都沒說,嘴唇抿得緊緊的,額頭上全是汗。他遛了整整四十分鐘,中間魚兩次往深水扎,他死死扛住,臉上的表情像在跟人拼命。
魚翻白肚的時候,圍過來的人已經有十幾個。助手給他掛磅直接跑滿。
齙牙哥站在旁邊喘著粗氣,看著那個控魚器,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了。不是癱,是腿軟了。他抬頭看了一圈圍觀的人,嘴角抖了兩下,然後笑了。那笑不是平時直播里那種浮誇的笑,是真的、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笑。直播間裡的彈幕從「哈哈哈」變成了一排排的「牛逼」,禮物音效叮叮噹噹響個不停。
「我這輩子沒釣過這麼大的草魚。」齙牙哥對著鏡頭說,聲音有點抖,「兄弟們,值了。」
邊上有人喊:「帶不帶走?」
「回!」齙牙哥一揮手,「放回去!它是我的恩魚,不吃它!」
陸億遠遠看著這一幕,沒走過去。他坐在自己的位子上,嘴角帶著笑,手裡的螺紋鋼還在往他體內灌靈力。丹田裡的氣團已經漲到了三成,一整天六十一倍的速度給他灌了不少。
但他笑完,眼角餘光掃到了阿旺。
阿旺正站在齙牙哥那邊的人群裡面,拿著手機在那拍好像那魚是他釣上來一樣。
傍晚散場的時候,人群陸陸續續往棚子這邊來。回魚的回魚,買東西的買東西。陸億和老媽、三叔忙得腳不沾地。
齙牙哥走的時候紅光滿面,整個人跟換了一層皮似的。「陸老闆!我以後天天來!這裡就是我釣魚基地了!」
「歡迎。哈哈,恭喜上岸。」
「必須的!!」齙牙哥帶著助手往外走,一路上還在哼歌。他今天那條草魚竟然有67斤。
陸億剛算完一筆帳,抬頭看見阿旺三個人從水邊走過來。阿旺手裡拎著那條草魚,魚還活著,尾巴一甩一甩的。
他從陸億面前走過,腳步沒停,只扭頭撂下一句話:「這條小魚我就帶回去吃了哈。」
那語氣平平的,但眼神里全是挑釁。似乎告訴對方,你敢來惹事?我巴不得。
陸億剛要開口,老媽從後面一把抓住他胳膊,攥得死緊。「阿億」
三叔也站在旁邊,沖他搖了搖頭。
阿旺三個人走到摩托車旁邊,把魚往車后座一綁,突突突地開走了。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,飄在棚前,好一會兒才散。
陸億站在原地,看著那輛摩托車拐上土路,消失在彎道後面。他第一次覺得,做老闆真的不是只管賺錢的事。
今天收入又過萬了,停車場滿了,爆竿牆上的斷竿又多了十幾根,生意越來越好,但陸億站在棚子門口,心裡頭堵著一團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