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叔吃完晚飯，拿把扇子溜達到村口棋牌室。裡面煙霧騰騰，三桌人搓麻將，七八個人圍著看。秋水嘴裡叼根煙，正跟旁邊的人吹水庫的事。
有人看見三叔進來，嗓門立馬炸了：「哎喲，發林來了！你家陸億今天發財了啊，一天五六千進帳，這一個月下來不得十幾萬？」
三叔拖了把塑料凳坐下，掏出煙，點上，慢慢吐了一口。
「哪有那麼多，要回魚的，兩塊錢一斤收回來，大頭都讓魚吃回去了。還有泡麵水錢，人工，七扣八扣剩不了幾個。」
「那也比種田強吧？」說話的是坐在牌桌邊上的矮個子，村里都叫他三矮。今年四十五，頭髮倒是還有，肚子跟陸億差不多大。他手裡搓著麻將牌，眼睛沒看三叔。
三叔沒接話，低頭彈菸灰。
有個人嘴快：「三矮，你那水庫包了幾年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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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矮摸了張牌，啪一聲打出去。「三年。」
「賺了沒？」
旁邊有人笑出聲。三矮沒笑，把牌一推：「胡了。」收錢的時候手有點重，硬幣在桌上蹦了兩下。
坐在牆角的瘦子忽然開口。這人叫阿旺，遊手好閒的主，一年到頭不干正經營生，天天泡棋牌室。「要我說啊，那水庫本來就是三矮先包的，他在上面花了不少錢，結果呢？錢沒賺到，轉手就讓別人撿了便宜。陸億這人以前在城裡打工，老婆都沒娶上，老實巴交的，怎麼一回來就這麼能了？」
這話丟出來，三叔眉頭擰起來了。
「就是就是。」旁邊有人附和，「三矮你當年放那麼多魚苗，這幾年都虧了好幾萬吧？」
三矮把麻將搓得嘩嘩響，嘴上說：「做生意虧賺不是很正常，人家有本事賺，那也是人家運氣。」嘴角往下撇，眼皮耷拉著，猛吸了一口煙。心裡頭的酸水都快從嗓子眼冒出來了。
阿旺又開口了：「他這一天五六千，就算回魚也回不了多少吧，魚那麼好釣啊？一個月打底差不多五六萬，這錢來得也太容易了。」
「以前看他在村里是個老悶子，現在倒好，水庫一包，人就大變樣了。」
阿旺靠在牆上，翹著二郎腿，眼珠子滴溜溜轉：「你說，他那水庫在咱們村地界上，賺這麼多錢，村里人是不是該沾點光？」
「九筒，你想屁吃呢，人家包的水庫你沾屁啊。」一個人打完一張牌說。
阿旺不服氣：「咱們村那水庫是不是包得太便宜了？」
「再便宜，你咋不去包？」三叔帶氣地回了一句。
「我想包啊，可是沒實力啊，哈哈。」阿旺嬉皮笑臉，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德性。
旁邊的人沒多說什麼。陸發林在這坐著，他們不好講太多。
三矮狠狠抓了把牌，啪地拍在桌上。「七萬。」那一巴掌，像是把憋屈全拍進去了。
這些人的嘴臉，三叔全看在眼裡。一個個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，嘴上說人家有本事，心裡頭那個酸勁，隔著三張桌子都聞得到。
可他們不知道的是，陸億壓根不在乎這些人怎麼想。他正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，腦子裡全是那個要命的數字。
四十五。
系統面板浮在黑暗裡，壽命那一欄像個紅戳蓋在他眼皮上。五年。就五年。夠幹什麼？夠把釣場做起來，夠攢點錢給老媽養老。然後呢？然後他就死了。
翻了個身，又想起齙牙哥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。這人說明天還來。行，來就來，多一個人多一倍靈力。今天三十三人，靈力速度三十三倍。這一天太忙了，有空還是要多吸收下靈力，突破下一關系統還能送五年壽命。
帶著這些問題，迷迷糊糊睡著了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，鬧鐘響了。陸億爬起來洗了把臉，隨便吃了點早飯。老媽應該已經去水庫了，他騎上車匆匆往水庫趕。
出了村口，拐上土路，遠遠就看見路兩邊停了一溜車。從水庫入口一直排到村道上，有的車輪子一半陷在路邊草溝里。
進了釣場，棚子前面已經排了七八個人在掃碼，自發站成了歪歪扭扭的一隊。
他繞到水邊掃了一眼。岸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，釣台一個挨一個，魚竿豎得像竹林。葫蘆腰那邊坐了十幾個人，窄窄的水道兩邊竿梢都快碰在一起了。
這些人為了趕早口，天沒亮就來了。
大概數了數。不下五十個人。
心裡那根弦嗡地響了。系統面板調出來：靈力輸送速度，四十九倍。
四十九倍！陸億心裡差點喊出來。
這時一輛五菱宏光從土路上開過來，車身上印著「鴻運超市」四個字。老闆從車窗探出頭：「陸老闆！」
陸億心笑，這超市老闆第一次喊他老闆了。隨即嘴角咧到耳根子。這是他昨天傍晚打電話定的貨，這人這麼早就送來了。
陸億指揮老闆放好貨，剛一轉身，穿螢光綠釣魚服的身影從人群里擠過來。是齙牙哥，今天換了一身新行頭，竿包是新的，釣箱也是新的。
「陸老闆！」齙牙哥咧著大板牙大步走過來，「我又來了。」
「哈來啦。注意安全啊，別又掉水裡哈。」
「今天不可能掉！」齙牙哥一揮手，「看我今天盤不盤你就完了。」
他扛著傢伙往釣位走，一邊走一邊掏手機開直播。「兄弟們早！陸家壟水庫第二天挑戰，今天必須拿下，不釣一條巨物我直播倒立吃餌料！」
陸億笑著搖搖頭。忙完一陣後，走到水邊草堆旁，摸出那根九米螺紋鋼。竿子握在手裡的一瞬間，四十九倍的靈力像開了閘的水一樣灌進來，掌心發燙，手臂肌肉不自覺繃緊了。丹田裡的氣團在急劇膨脹，從兩成漲到三成、四成，速度比以前快了好幾倍。
這股力量讓他渾身發熱。
丹田裡的氣團加速旋轉，像洗衣機甩干時候那個滾筒，越轉越快，越轉越重。陸億身體微微發顫，額頭冒出一層細汗。
水庫上熱鬧得很。每隔一會兒就有中魚的動靜。水面上的浮漂時不時黑下去一根，緊接著是魚線切水的尖嘯聲，喊叫聲，腳步聲，手機拍照的咔嚓聲。
最讓人亢奮的是，爆竿的聲音此起彼伏。
「啪！」東邊一聲脆響，有人罵了句髒話。
「啪！」西邊又一聲，緊跟著一陣起鬨的歡呼。
「啪！」葫蘆腰那邊同時爆了兩根，有人喊：「臥槽，今天這是怎麼了？」
齙牙哥那邊卻一直沒動靜。他開著直播，對著鏡頭不停說話：「兄弟們點點讚，今天這個位置必出大魚，你看這風水寶地。今天可是打了重窩，這水庫已經有人開始上魚了，兄弟們等著吧，我要一雪前恥。」
彈幕刷得飛起：
「空軍預備」
「三秒爆竿倒計時」
「主播今天掉水嗎，我等著截圖」
「昨天那個姿勢我做成表情包了」
「齙牙哥，我還是喜歡你跳水的樣子」
齙牙哥不理彈幕，死死盯著浮漂。太陽從山頭升到頭頂，他的浮漂紋絲不動。旁邊位置的釣友倒是中了兩條，一條十二斤的青魚，一條八斤的鯉魚。
中午，齙牙哥吃了碗泡麵，對著鏡頭說：「好魚不怕晚，兄弟們，我先補充下能量。下午必出。」這話說出來，他自己都快不信了。
下午兩點，浮漂終於動了。
齙牙哥整個人彈起來，雙手握竿，眼睛瞪得像看見了仇人。浮漂又動了一下，然後猛地下沉。
「來了！」
他用力一揚竿。竿梢彎下去，魚線繃得嗡嗡響。直播間彈幕瞬間炸了：
「中了中了！」
「大不大？」
「這彎度不小！」
齙牙哥站起來開始遛魚。臉上的表情既緊張又興奮，嘴裡念念有詞：「穩住穩住穩住……兄弟你給我上來……大哥給個面子……」
遛了大概兩分鐘。
竿梢猛地彈回來。魚線在空中甩了個圈，輕飄飄落回水面。
魚脫鉤了。
齙牙哥僵在原地，竿子還舉著，嘴巴張著，眼睛瞪得溜圓。直播間安靜了半秒，然後彈幕像決了堤的洪水：
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」
「絕了」
「主播這運氣沒誰了」
「哦豁」
「哦豁，今天還不錯沒下水」
齙牙哥把竿子往釣台上一摔，雙手捂臉，蹲了下去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遠處有人喊：「主播你是來搞笑的嗎？」鬨笑聲一片。齙牙哥沒理會那些人，低著頭換子線，」兄弟們，是我草率了。」他還笑著說道。
而就在這時，遠處又有聲音傳來：「臥槽，這條魚看著不小！」
陸億被這聲音驚醒，睜開眼，看見葫蘆腰那邊圍了一群人。他現在五官感應完全不是以前的自己了，聲音是那個草帽男那邊發出的，草帽男正在遛魚。換了葫蘆腰中間的位置，竿子彎成一把滿弓。這人遛魚跟別人完全不一樣，不急不慢，魚往左他往右，魚往右他往左，步子穩得像在田裡插秧。
旁邊有人小聲說：「這人誰啊，好穩。」
「這老哥我認識，上次釣了條五十八斤的大草魚。」
「就是他？戴草帽那個？」
草帽男遛了差不多四十分鐘，魚終於翻了白肚。三叔拿著大抄網幫他把魚撈上來。一條大草魚，身板比上次那條還寬一圈。
草帽男把魚放回水裡，洗了洗手，坐回釣台繼續拋竿。面無表情，好像剛才只是熱了個身。
下午三點多，東邊又爆了一根。穿黑T恤的小伙子抱著斷成兩截的九米竿，渾身上下全是泥，旁邊他朋友笑得直不起腰。原來是中了魚往後退，一腳踩空滾進了路邊的泥溝里。
四點多，一個大肚子中年男人在遛魚。滿臉通紅，竿子架在肚子上，用啤酒肚頂著，一步一步往後挪。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，有人拿手機拍，嘴裡喊：「肚子遛魚法！新技能！」
四點半。
陸億忽然感覺丹田裡那團氣猛地一震。
像什麼東西在體內炸開了。一股熱流從丹田湧向四肢百骸，衝到指尖、腳尖，每一根骨頭都在發麻。他渾身一激靈，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。
眼前系統面板瘋狂閃爍，一行紅字跳出來：
「恭喜宿主突破至鍊氣三層。」
緊接著：
「獎勵壽命五年，當前壽命上限：50歲。」
「解鎖新能力：靈力外放，可向水中注入靈力，干擾魚群行為。」
熱流慢慢平息。陸億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指還是那幾根手指，但他能感覺到皮肉下面有一股可以調動的東西，像一條蛇在血管里遊動，隨時能從指尖竄出去。
他咧嘴笑了。
鍊氣三層。五十歲。果然升級就送壽命！還白送一個靈力外放。他不知道這能力具體能幹嘛，等有空了去試試。
五點過後，太陽往西邊山頭靠。釣場開始陸陸續續收竿，陸億帶著人過去回魚、結算。
今天水庫出了三條大傢伙。一條六十七斤草魚，草帽男的。一條六十五斤草魚，戴眼鏡的瘦子釣的，他遛魚的時候整個人差點被拽進水裡，三叔一把抱住了他。還有一條九十三斤青魚，又是洪剛釣的。
陸億走過去幫洪剛上秤。九十三斤，青黑色的魚身跟個小豬似的，尾巴拍在地上啪啪響，每一下都像在炫耀。
「帶走還是回？」陸億問道。
「帶。」洪剛擦了把汗，笑得跟撿了錢似的，「必須帶。」
都結算後，陸億自己算了筆帳。五十個人，一人兩百，光釣費就一萬。回魚支出大概四千，泡麵水利潤薄，也有幾百塊進帳，加上賣魚的，今天淨收入差不多一萬二。
一萬二。一天。要是每天都這樣自己10天不就可以回本了,他想著。
他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伸了個懶腰。四十歲的啤酒肚在夕陽下投出一個圓滾滾的影子。
這時候一陣腳步聲傳來。齙牙哥帶著人走進來，整個人跟霜打的茄子一樣。螢光綠釣魚服上沾著泥點，頭髮亂糟糟的，臉上寫滿了「我想死」。
「陸老闆。」
「嗯？」
「哎，我今天又沒釣到。」齙牙哥站在他面前，嘴唇哆嗦了一下，「一口，就一口，還脫了。今天直播一萬人在線，看著我脫鉤啊。」
陸億看著他，微笑著遞了一根煙過去。
齙牙哥接過煙，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「你家這個水庫，是不是跟我有仇？」
「可能你八字缺魚，哈哈。」陸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「下次換個位置吧。」他對他也是無語，這是釣魚主播嘛。
齙牙哥沉默了一會兒，帶著人轉身走向他的車。走了幾步又回頭，嗓門忽然大了：
「我還會回來的！」
陸億叼著煙，看他的車尾燈消失在土路盡頭。吐了口煙，笑了。
回過神來，他叫三叔和老媽他們先走，說自己去水庫轉轉。老媽囑咐他別搞太晚。
他一邊走一邊看。滿地垃圾。三叔說有福明天就過來打掃，想想還是要在網上買幾個大垃圾桶。沒地方扔，這些釣魚佬全是亂丟。
一路轉完，隨手彎腰撿斷竿。一數，二十根。他心裡驚了一下。他不太認魚竿的品牌好壞，想想自己這水庫的魚大概也就七八十斤，那些鯽魚也才長到兩三斤。看樣子生長速度快也不會超越生物的極限。這水庫里全是大魚了，得補小魚。晚上回去多買些鯽魚苗，別讓他們爆竿太兇。嗯，還要買些路亞魚種。
他在路口找了塊空地，把二十根斷竿插在那裡。一字排開，看著跟戰利品似的。
收拾好東西，關上小門，走到下面停車場。挖機已經開走了，他來回走了一圈，地面壓得結結實實。停車場這麼大，再也不怕客人沒位置停了。明天弄兩塊木板做個路牌。
他微信聯繫老表，老表說還要一萬一。今天的收入剛好夠付。看著銀行餘額還是沒漲，陸億心裡嘆了口氣。
這錢來得快，去得更快啊，不過接下來應該要起飛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