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太陽斜掛在西邊，光線從金色慢慢變成了橘紅色。水庫四周的聲音一直沒有斷過。
齙牙哥坐在釣台上，兩隻手握著魚竿，姿勢跟中午一模一樣，幾乎沒有變過。他的浮漂也跟中午一模一樣，直直地立在水面上，一動不動。他從早上到現在，換了十幾種餌料，調了七八次漂，補了不下二十次窩，水下的魚像是跟他簽了協議一樣，就是不來碰他的鉤。
他左邊那個戴灰色遮陽帽的老哥又上了一條大板鯽。魚不大，一斤出頭，但那老哥遛得很開心，臉上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，嘴巴咧著笑。他把魚從鉤上取下來，舉起來對著陽光看了一眼，然後轉過頭看了齙牙哥一眼，沒說話，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是「你看，又一條」。
齙牙哥的浮漂不動。直播間裡的人數從中午的三千多掉到了一千出頭。彈幕稀稀拉拉的，但調侃的聲音一直沒有斷過。
「齙牙哥你是不是把鉤子掛石頭上了？漂怎麼不動？」
「我從早上看到現在，你的漂動過沒有？」
「隔壁那個老哥都上第五六條了，你這邊還是零。」
「主播別釣了，下去摸兩條上來吧。」
「這個水庫的魚是不是認識你啊？專門躲著你走。」
齙牙哥看了一眼彈幕，嘴角抽了一下。他把手機支架往旁邊挪了挪，清了清嗓子，對著鏡頭說：「釣友們，野釣就是這樣，位置不對，一天都可能沒口。下午窗口期還沒到，等到四五點鐘，魚開始進食了，你們看我的。」他說話的語氣還是那副自信的樣子，但那排齙牙露出來的時候，笑容已經沒有早上那麼自然了。
助手坐在後面的草地上，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。那個壯實的中年人已經靠在釣箱上打起了瞌睡，頭一點一點的，手裡的扇子掉在了地上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，太陽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，影子被拉得越來越長。
終於，四點多的時候，齙牙哥的浮漂動了一下。
不是試探性的點動，也不是緩慢地沉下去。是直接黑漂。漂尖在水面上閃了一下，然後整個沒入了水中，像有什麼東西在水下猛地拽了一把。
齙牙哥的反應很快。他一把抓住竿把，手腕猛地一抬，整個上半身往後一仰，竿子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然後彎了下去。
彎了不到兩秒。
「嘣！」聲音不大，但很脆，像折斷一根干樹枝。竿子從中間偏上的位置直接炸開了，碳纖維的碎片飛出去好幾片，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就落進了水裡。上半截竿子帶著魚線和魚鉤，被魚拽著往水裡一沉，瞬間就不見了。
齙牙哥整個人往後一仰，腳在釣台板上滑了一下，身體失去了平衡。他的右腿往左邊邁了半步，想穩住，但釣台板上有水，鞋底打滑。他左腿也跟著滑了，整個人往右邊一歪，從釣台側面翻了下去。他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斷竿，兩隻手在空中抓了兩下，什麼都沒抓到，然後噗通一聲，整個人摔進了水裡。
水不深，岸邊也就一米出頭。齙牙哥掉進去的時候是側著身子下去的，水花濺得老高，濺了他助手一臉。他的下半身全濕了，上衣濕了一大半，頭髮貼在額頭上，水從臉上往下淌。那半截斷竿還攥在手裡，舉得高高的，像舉著一面投降的旗子。
助手愣住了，舉著雲台的手僵在那裡，嘴巴張著，忘了動。那個打瞌睡的中年人被噗通一聲驚醒了，猛地睜開眼，看到齙牙哥在水裡撲騰，趕緊跑過來，伸手去拉。
岸上的人全看過來了。
最先笑出來的是齙牙哥左邊那個戴灰色遮陽帽的老哥。他本來正在往鉤上掛餌料，聽到動靜抬起頭，正好看到齙牙哥從釣台側面翻下去的那個瞬間。他沒忍住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，然後趕緊用手捂住嘴，但肩膀還是在抖。他忍了兩秒，實在忍不住了，哈哈哈哈地笑了出來，笑聲在岸邊上飄出去很遠。
四周問道動靜的都往這邊看過來。有人站在釣台上，有人蹲在岸邊，有人手裡還握著魚竿，但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。一個人先笑了，然後第二個也笑了，然後一排人全笑了。笑聲從東邊傳到西邊，從西邊又傳回來，像一波一波的浪。
齙牙哥從水裡爬上來的時候，渾身濕透了。他的釣魚服貼在身上，褲腿往下滴著水，鞋子裡灌滿了水，每走一步就噗嗤一聲，擠出一股水來。他的頭髮全濕了，貼在額頭上，水珠順著鼻尖往下滴。那半截斷竿還攥在手裡，他不捨得扔，舉起來看了看斷口，斷口處的碳纖維絲炸開成一團，像一把炸了毛的掃帚。
他的助手終於回過神來，把雲台對準了他，鏡頭拉近，給了他一個大特寫。直播間裡炸了。在線人數從一千出頭猛地跳到了三千，又從三千跳到了五千，數字還在往上躥。彈幕快得看不清，一條接一條地往上翻，滿屏都是哈哈哈哈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，主播你是真牛逼。」
「這個節目效果我給滿分！」
「竿子沒頂住三秒，人倒是頂住了水的溫度。」
「齙牙哥你這是要笑死我好繼承我的花唄嗎？」
「我從早上等到現在，就為了看這一下！」
「主播你沒事吧？沒事我先笑為敬。」
「這是今天最精彩的一幕，沒有之一。」
「盤老闆盤成盤自己，哈哈哈哈。」
「魚：驚不驚喜，意不意外？」
齙牙哥站在水邊，把手裡的斷竿舉到鏡頭前面，臉上的水還沒擦乾淨，嘴角卻已經掛上了笑。他蹲下來，對著鏡頭說了一句：「釣友們，看清楚沒有？這個水庫的魚真的猛，我的竿子三秒鐘都沒頂住。這不是我竿子不行，是這個水裡的魚太大了。我這條跑掉的魚，保守估計一百斤往上。」他說話的時候水還在從下巴往下滴，那排齙牙上掛著水珠，在夕陽下閃著光。
彈幕又炸了一波。
陸億在自己的釣位上也看到了那一幕。
「直播間的朋友們，看到沒有，那邊又爆了一根，人還掉水裡了。」他對著自己的直播間說了一句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輕鬆。
他的直播間裡也熱鬧了一陣，幾十條彈幕涌過來，都是求他走過去拍的。但他沒有動，螺紋鋼還握在手裡，靈力還在運轉。他遠遠地看著就夠了，不用湊過去。
齙牙哥在助手的幫助下從水裡爬上了釣台。他脫了鞋，把裡面的水倒出來，水嘩嘩地流了一地。他把濕衣服擰了擰，擰出一大攤水，然後重新穿上。他的助手從包里翻出一條毛巾遞給他，他接過去擦了擦臉，又擦了擦頭髮，然後對著鏡頭笑了一下，笑容比之前淡了很多，但還在。
「釣友們，今天這個水庫給我上了一課。」他把毛巾搭在肩膀上，聲音比之前小了一些，但語氣還是穩的，「野釣就是這樣，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竿是什麼。今天我雖然沒有上魚，但我體驗到了這個地方巨物的力量。三秒鐘爆竿，這是我直播以來最快的一次。」
他又從包里翻出另一根魚竿，開始綁線。
「今天還有時間，我再釣一會兒。來都來了，不能空著手回去。」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鏡頭，低著頭綁線，動作比早上慢了很多。
但一直到散場，他都沒有再中一條魚。他的浮漂又恢復了那種紋絲不動的狀態，像一根釘在水面上的釘子。時間從四點多走到五點多，太陽從橘紅色變成了暗紅色，光線越來越暗，水面上的浮漂開始看不清了。
五點鐘後，陸億開始喊說時間到了準備過來秤魚。
陸億安排三叔他們每個人帶一把秤和塑料桶過去秤魚。
陸億來到洪剛他們身邊，當眾人把那條青魚抬上秤時，他彎腰看了看那條青魚。魚身粗得像一個成年人的大腿，鱗片有小孩巴掌那麼大，嘴巴能塞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。他用手拍了拍魚身，魚身很硬，肉質緊實。
「一百零一斤，算一百斤，青魚二十一斤，兩千塊。」陸億說。
「行。」那個人痛快地點了點頭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掃了陸億的二維碼。支付寶到帳的聲音從棚子裡的藍牙音箱傳出來，聲音大得整個壩口都聽得見。
而那條大鯉魚卻有63斤。這釣友也是要帶走這條魚，陸億自然巴不得，這在刷水庫釣魚一般老闆是不肯的，因為大這麼大的魚在他們那可是鎮店之寶了。陸億這裡可不存在，過幾天條條都是巨物。都巴不得他們買走。
陸陸續續地，所有人都稱完了。小魚回庫，大魚被車主一條一條地抬上車。後備箱、后座、車廂里，到處都塞著魚。有人把魚裝進編織袋裡，有人把魚用繩子從魚嘴穿到魚鰓，掛在車後面，像空軍老王一樣招搖過市。
陸億回到棚子裡，把手機上的收款記錄加了一遍。釣費加賣魚的錢，減掉回魚的錢，今天的淨收入出來了，七千二百塊。他把數字告訴他媽的時候，他媽正在收拾桌子上的泡麵桶，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，抬起頭看著他，嘴巴張了張，沒說出話來，然後低下頭繼續收拾，臉上的笑容怎麼都收不住。
陸億自己也有一點意外。昨天五千，今天七千二，按這個勢頭，下個月說不定能破萬。他沒有表現出來，把手機揣進口袋裡，走出棚子，站在門口點了一支煙。
而他不知道的是，各大釣魚群里已經炸開了花，今天水庫里的情景，還有那兩條魚，有人截圖，有人發視頻，有人艾特所有人來看。消息從這個群傳到那個群，從陸家壟傳到市區，從市區傳到周邊的縣城。有人開始約明天的行程，有人在問幾點出發，有人在問需要帶多大的線組。今夜本地釣魚圈的主題只有一個，陸家壟水庫又出巨物了。
陸億站在棚子前看著下面的車一輛一輛的開走，心裡感慨明天會有多少人過來呢？
而這時齙牙哥朝棚子走過來，走到陸億面前停了下來。他的頭髮還是濕的，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，那排齙牙露在外面，嘴角掛著一個笑，但那個笑看起來很勉強。
「老闆，你這邊晚上能不能夜釣？」他問了一句，聲音不大。
陸億搖了搖頭，語氣很確定：「還不行。安全設施還沒搞好，晚上太危險了，萬一有人掉水裡看不見。」
齙牙哥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看了陸億一眼，又看了看水庫的方向，夕陽已經落下去了，水面上一片暗紅色，遠處的山坡變成了黑色的剪影。
「那我明天一早來。」他說，語氣比剛才確定了很多，「明天一大早，你幾點開門？」
「我是五點開始起釣，你來了可以先釣，我會晚點過來收費。」陸億說。
「好，五點鐘，我準時到。」齙牙哥點了點頭，轉身往回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看著陸億，又說了一句，「老闆，今天雖然我沒釣到魚，但這個水庫我認了。明天我換個位置，換個大線組，我就不信釣不上來。」
陸億笑著看他們一群人走遠。
隨後轉身走進棚子，幫老媽一起收拾桌子。三叔他們已經回去了，弄完了往回走時看到挖機已經停在那，整塊地已經被挖機都挖的很平整了，邊上也堆滿了石片子。明天應該就是鋪石子就可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