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齙牙哥那邊的浮漂紋絲不動。
他坐在釣台上,兩隻手握著魚竿,眼睛盯著水面,姿勢很標準,表情很專注。但他的浮漂就像被人用膠水粘住了一樣,立在水面上,一動不動。五分鐘,十分鐘,二十分鐘,沒有任何變化。他換了一次餌料,又換了一次,又換了一次,三次了,浮漂還是那個姿勢,直直地戳在那裡。
直播間的人數開始往下掉了。從四千掉到了三千二,又從三千二掉到了兩千八,最後穩定在兩千出頭。彈幕也稀疏了很多,偶爾飄過一條,也是在問「上魚了沒有」「你的漂動了沒有」。沒有精彩時刻,看直播的人也是熬不住的,手指一划就去了別的直播間。
陸億他聽到腳步聲,轉頭一看,他媽端著一個飯盆走過來,盆里裝著飯菜,米飯上面蓋著青椒炒肉,菜汁浸到米飯里,油亮亮的。
「飯來了,趁熱吃。」他媽把飯盆遞給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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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媽,你放這兒吧。」陸億接過飯盆,放在旁邊的草地上。
「三叔他們吃飯沒有?」他問了一句。
「吃了,我給他們帶過來了,在棚子裡吃呢。筒骨和秋水也吃了。」他媽說完,轉身往回走,「吃完把盆放著,我晚點來收。」
「好。」陸億端起飯盆,他就坐在馬紮上吃了起來。
他邊吃邊把手機支架拉近了一些,對著鏡頭說了一句:「直播間的朋友們,今天釣場魚情很好,剛才你們也看到了,三連爆。想來挑戰巨物的,高德地圖搜陸家壟水庫,直接導航就能到。」
吸收了一個多小時的靈力,他沒有感到一絲疲憊。三十三倍的靈力輸入量比昨天大了將近一倍,他能感覺到那股力量在經脈里奔涌的速度更快了,沖刷的範圍更廣了。那種感覺不像是在休息,更像是在充電,身體的每一個部件都在被重新激活。他的耳朵比以前靈了,眼睛也比以前亮了。遠處的山水,近處的草叢,水面上的浮漂,每一處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,連對岸釣友魚線上掛的餌料是什麼顏色他都能分辨出來。
他心想,要是有個進度條就好了,能看到自己離升級還有多遠。心念一動,他在腦海里問了一句:「系統,修行有沒有進度條?或者說有沒有百分比顯示?」
腦海中沉默了兩三秒,然後系統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:「系統顯示,你鍊氣二層才存了兩成的靈力。」
「沒有時刻提醒的進度條嗎?」
「沒有。」
系統回答得很乾脆,連一個多餘的字都沒有。
「破系統。」陸億嘀咕了一句,聲音很小,嘴唇都沒怎麼動。
他正在心裡腹誹自己的系統,岸邊又傳來了騷動。聲音從洪剛那群人的方向傳過來的,喊叫聲比之前大了不少,還有人在拍手。
洪剛那邊站起來了四五個人,都擠在一個釣位旁邊,有人在彎著腰看水面,有人在指手畫腳地比劃。從那個架勢看,應該是有人中了大魚。
陸億沒有動,甚至沒有站起來。他坐在馬紮上,遠遠地看著那些人影。短短几天,他已經對大魚免疫了。
他遠遠地看著,那條魚似乎不小,中魚的人很費勁,身體後仰著,竿子彎得很厲害。好在竿子還頂得住,沒有聽到爆竿的聲音。
齙牙哥也看到了對面的動靜。他坐在釣台上,屁股像是被釘住了一樣,沒有站起來,只是伸著脖子往那邊看。他的浮漂還是不動,他的竿子還是安靜地架在炮台上,他的餌料已經換了第五次了。
他對著鏡頭說了一句,語氣已經沒有早上那種亢奮了:「今天來到這個水庫太晚了,早口已經過了。野釣就是這樣,窗口期一過魚就不開口了。等下午吧,下午還有一個窗口期,到時候看我的。」
話音剛落,他的臉就被人打了。
不是真的被打,是旁邊那個一直悶不吭聲的釣魚佬中魚了。
那個戴灰色遮陽帽、茶色眼鏡的老哥,正頂著魚竿,魚線切水的聲音從那邊傳到齙牙哥這邊是那麼刺耳。
齙牙哥愣住了,嘴巴微張著,那排齙牙露在外面,手裡的魚竿忘了放下。他身後的助手反應快,一把把雲台轉了過去,鏡頭對準了那個釣魚佬。
「中魚了中魚了!」齙牙哥回過神來,從釣台上跳下來,三步並作兩步走到那個釣魚佬身後,壓低聲音對著鏡頭說,「釣友們,這個老哥在我旁邊守了一早上了,一口沒有。現在終於中了,你們看這個彎弓,看這個弧度,這條魚起碼四十斤起步!」
他回頭朝助手比了個手勢,助手趕緊跟上來,把鏡頭拉近。
那個釣魚佬完全沒有理會齙牙哥的靠近。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手裡的魚竿上,兩隻手一前一後握著竿把,身體微微後仰,腳尖頂著前面的一塊石頭,腳跟蹬在泥地上。他的動作不大,但每一個動作都很穩,魚往左邊沖,他就往左邊偏一點竿子,魚往右邊跑,他又往右邊帶一下。不慌不忙,不急不躁,像一個老匠人在打磨一件精細的活。
齙牙哥在旁邊壓低聲音分析起來,聲音比平時小了很多,語調也慢了下來:「各位釣友你們看,這個老哥的控魚技術非常老道。他不用蠻力,他借力。魚發力的時候他順著走,魚停的時候他往回收。這個節奏感,沒有十年釣齡練不出來。一看就是老釣魚人了。」
直播間的人數開始往上漲了。兩千一,兩千三,兩千五,三千。彈幕也密了起來。
「這個老哥確實穩。」
「比主播穩多了。」
「人家這才叫釣魚,你那叫餵魚。」
「這條魚不小,看那個彎弓。」
「主播你去問問人家用的什麼竿子。」
那條魚非常大,力氣也大,一直在水下游來游去,就是不往淺處來。釣魚佬也不急,它往深水扎,他就放一點線;它停下來,他就收一點線。來來回來,反反覆覆,像兩個人坐在棋盤前,你走一步,我走一步,誰也不讓誰。
齙牙哥看了看自己的浮漂,又看了看那個釣魚佬的魚竿,又看了看對岸洪剛那邊還在遛魚的人群,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。他清了清嗓子,對著鏡頭說了一句:「各位釣友,你們看到了,這邊中了一條大魚,對面也在遛一條大魚。這個水庫的魚情太炸裂了,四面開花。我推薦各位釣友一定要來這個水庫挑戰一下,不管你釣不釣得到,光看別人遛魚都過癮。」
彈幕里有人開始調侃他了。
「到處都中魚,就是你空軍。」
「主播你的漂動了沒有?」
「你的漂是不是壞了?下去看看?」
「哈哈哈哈他是來搞笑的吧,盤老闆盤成自己空軍。」
齙牙哥看了一眼彈幕,沒有氣惱,嘴角還掛著笑。他用手摸了摸後腦勺,那排齙牙又露出來了:「好菜不怕晚。野釣嘛,心態最重要。你們等著,下午我肯定上魚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,眼睛卻一直忍不住往旁邊瞟。那個釣魚佬還在遛魚,魚還沒有露面,但從魚竿的彎曲程度和魚線的聲音來判斷,這條魚比他一開始估計的還要大。
半個小時過去了,魚還沒有上岸。
「這條魚應該有五十加了。」齙牙哥對著鏡頭說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一種替別人高興的語氣,但眼底深處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。
彈幕里有人反駁:「五十加?你看那個彎弓,起碼八十加。」
又過了二十分鐘,那條魚終於被拉到了淺水區。水面翻了一個大水花,一團金黃色的影子在水下閃了一下。
「看到顏色了!鯉魚!金黃色的!」齙牙哥喊了一聲。
魚又掙扎了兩下,尾巴拍在水面上,濺起一片水花。但它的力氣已經用完了,側著身子漂在水面上,白色的肚皮時隱時現。釣魚佬把它慢慢拉到岸邊,彎下腰,一手控竿,一手拿起抄網,穩穩噹噹地從魚頭抄了進去。
魚進了網兜,釣魚佬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抄網提上岸,魚躺在地上,嘴巴一張一合。金黃色的鱗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,魚身粗得像一個成年人的大腿,從頭到尾目測得有一米二三。
齙牙哥湊過去,從助手手裡拿過自己的控魚器。那是一個帶電子秤的夾子,專門用來稱魚的。他蹲下來,夾住魚的下嘴唇,把魚提了起來。魚身微微下垂,尾巴幾乎拖到了地上。控魚器上的數字跳了幾下,最後穩定下來。
「綁你秤一下老哥。」齙牙哥費勁的拎起魚「我這控魚器最大是可以秤30公斤,。」他憋紅了臉秤「兄弟們,這秤直接跑滿,絕對超過六十斤了。」
他轉頭看著那個釣魚佬,語氣裡帶著真誠的佩服:「老哥,你這條魚太牛了。守了一早上,值了。」
那個釣魚佬終於笑了。他摘下帽子,露出被帽檐壓扁的頭髮,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,眼睛眯成了一條線。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,遞給齙牙哥:「麻煩你幫我拍幾張照片。」
齙牙哥接過手機,蹲下來,從不同角度拍了好幾張。拍完那個釣魚佬自己又拍了幾張,又把魚抱起來拍了一張,抱不動,齙牙哥的助手上去幫他託了一把。拍完照,他掏出手機開始在社交媒體上發照片,配了一行字:「陸家壟水庫,守了四個小時,六十斤金色大鯉魚,人生巔峰。」
熱鬧了一陣,齙牙哥回到自己的釣位,坐下來,看了一眼自己的浮漂,還是不動。他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來。
對岸洪剛那邊突然傳來一陣巨大的歡呼聲。幾個人抬著一個大抄網,抄網裡躺著一條黑黝黝的大魚。魚身很長,從抄網這頭伸到那頭,尾巴耷拉在外面,一晃一晃的。旁邊有人用手比劃了一下,從魚頭到魚尾,比劃了兩下,大概一米五左右。
「那條青魚過百斤了。」齙牙哥對著鏡頭說了一句,語氣很平,臉上沒什麼表情,「看到沒有?對面那條青魚,比昨天那條七十七斤的還大。這個水庫是真的有巨物。」
他的助手已經把雲台轉過去拍對面了。畫面里,好幾個人圍在一起,有人彎著腰在抬魚,有人舉著手機在拍,有人在鼓掌。魚在人群中間,黑青色的鱗片在陽光下閃著光,光是頭部就有一個小西瓜那麼大。
齙牙哥的浮漂還是不動。
他坐在釣台上,兩隻手握著魚竿,眼睛盯著水面,表情從早上的亢奮變成了中午的平靜,又從平靜慢慢滑向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餒。他的嘴巴不像早上那樣一直張著了,那排齙牙被嘴唇包住了大半,只有上嘴唇微微翹著。他偶爾對鏡頭說一兩句話,聲音不大,語調平平的,像是在完成任務。
直播間裡彈幕還在滾,但速度慢了很多。
「齙牙哥你啥時候上魚啊?」
「我從早上看到現在,一條沒中。」
「要不換個位置吧,那個位置沒魚。」
「別急,下午窗口期還沒到。」
「隔壁都上六十斤了你這邊漂都沒動一下。」
「主播你是不是餌料不對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