齙牙哥從包里翻出幾包餌料，花花綠綠的包裝袋，上面印著某個品牌的 logo。他把袋子舉到鏡頭前面，用指甲劃開封口，把粉倒進一個白色的塑料盆里。一邊倒一邊說：「各位釣友，今天用的是我們家自己研發的巨物套餐，一份奶香，一份螺肉腥，兩份麩類，水比一比零點八。先干拌均勻，讓它充分吸水，然後放一邊醒一醒。餌料一定要醒，不醒沒有狀態。」
他說得很認真，每一步都對著鏡頭展示，像個教做菜的廚師。助手在旁邊舉著雲台，鏡頭跟得很緊，連粉狀物飄起來的細節都拍進去了。
倒完餌料，他又從包里掏出一袋打窩料，撕開封口，直接倒進旁邊一個大盆里。嘩啦一聲，顆粒狀的窩料在盆里堆成一座小山。他又倒了兩袋，然後蹲下來，兩隻手插進盆里，開始攪和。顆粒在他手裡翻來翻去，發出沙沙沙的響聲。
（請記住臺灣小説網→𝐭𝐰𝐤𝐚𝐧.𝐜𝐨𝐦網站，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）
「今天這個窩料我下了血本了，三包巨物底窩，一包老壇玉米，半瓶藥酒。這個配方我在廣東那邊的水庫試過，上過八十斤的青魚。」他說著說著笑了起來，那排齙牙在陽光下白得發亮，「今天肯定能釣到巨物，兄弟們信我。」
他的聲音很大，語速很快，像一把電鑽在空氣中嗡嗡嗡地鑽。
邊上一個釣魚佬開始皺眉頭了。
那人坐在離齙牙哥不到十米的地方，戴著一頂灰色的遮陽帽，臉上架著一副老式的茶色眼鏡，嘴唇抿成一條線，腮幫子鼓著。他的魚竿架在炮台上，浮漂立在水面上，安安靜靜的。他本來選這個地方就是因為人少，安靜。這邊水也深，地形也合適，他早上六點多就來了，守了三個多小時，都已經發窩了他能感覺到下面有魚在了。
然後這個齙牙哥就來了。
來了就來了，偏偏選了離他這麼近的位置。選了就選了，還這麼吵。吵就吵了，還一邊吵一邊打窩。每一勺窩料砸進水裡，他都覺得自己的魚往外面跑了幾步。
齙牙哥完全沒有注意到旁邊那個人的表情。他已經拌好了窩料，左手端著一個大盆，右手拿著一個長柄的打窩勺，開始往水裡打窩。一勺，一勺，又一勺，窩料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，落在水面上，濺起一片一片的水花。
「釣魚不打窩，釣得也不多。」他嘴裡念念有詞，像在念經，「要想魚上岸，就拿糧食換。兄弟們，這句話記住了，打窩不能省，省了窩料就省了魚。」
他打窩的動靜很大，每一勺都甩得遠遠的，顆粒落水的聲音噗噗噗的，像有人在往水裡扔小石頭。
沒打幾勺，對面抽鰱鱅的那邊突然傳來了喊聲。
「哦！哦！哦！」
那聲音從那邊飄過來，一陣接一陣的，又急又亮。齙牙哥停下打窩的手，直起腰往對面看去。只見一個人在釣台上站著，雙手抱著魚竿，竿子彎成一個大大的弧形，身體往後仰著，整個人像一張繃緊的弓。
「釣友們，對面好像中了一條大魚！」齙牙哥對著鏡頭喊了一聲，聲音裡帶著興奮，那排齙牙在陽光下又閃了一下。他把打窩勺往盆里一丟，轉過身，指著對面，「你們看那個彎弓，看到沒有？那個弧度，這個魚起碼三十斤起步。」
助手趕緊把雲台轉過去，鏡頭對準了對岸那個正在喊叫的人。畫面拉近了一些，能看清那個人的臉了，是個中年男人，臉漲得通紅，嘴巴大張著，不知道是在喊還是在喘氣。
齙牙哥正要繼續解說，對面傳來一聲脆響。
「啪！」
那個人手裡的竿子彈了回來，上半截不見了，只剩下下半截攥在手裡。他整個人往後一仰，一屁股坐在了釣台上，兩條腿蹬了兩下，手裡的斷竿晃來晃去，像一根折斷的樹枝。
「哈哈！爆竿了！」齙牙哥拍了一下手，笑得更開了，對著鏡頭喊道，「各位釣友看到了沒有？一來就看到爆竿了！這個水庫真像網上傳言一樣，有巨物啊！」
他轉過身，從助手手裡接過自己的魚竿，舉到鏡頭前面，用手拍了拍竿身，發出清脆的響聲：「釣友們，我今天用的是我們家這款巨物竿，東麗碳布，四十六噸的。只要中魚，我保證絕對不會爆。」
直播間裡的彈幕開始滾動起來。有人刷「牛逼」，有人說「你倒是先中一條再說」，有人問「這個水庫在哪兒」。在線人數從兩千出頭跳到了兩千四，還在慢慢往上爬。
陸億在自己的釣位上聽到了那聲爆竿聲，聽聲辨位，猜測應該是抽鰱鱅那邊傳過來的。
他沒有睜眼，繼續吸收靈力。
就在眾人還在為那個爆竿的釣友感到惋惜的時候，抽鰱鱅的那一排又有人喊了起來。
「中了中了！這條大！」
話音還沒落，第三個人的聲音也響了起來：「我這也中了！臥槽好重！」
一時間，那一排釣友像多米諾骨牌一樣，一個接一個地彎下了竿子。有人站著，有人蹲著，有人往後仰著，姿勢各不相同，但手裡的魚竿都彎成了同一個形狀。水面上的魚線在太陽下閃著白光，切水的聲音匯成了一片，嗡嗡嗡嗡的，像一群蜜蜂在水面上飛舞。
「這條大！這條比我剛才那條大！」
「頂住頂住，別跟它硬剛！」
各種喊叫聲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燒開的水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。岸上其他釣區的釣友也站起來了，伸著脖子往那邊看，有人端著手機在拍，有人叼著煙忘了吸，有人手裡的餌料捏了半天沒丟出去。
然後，連續幾聲脆響炸開了。
「嘣！嘣！」
兩聲，很脆，很短，幾乎同時響起。緊接著又是一聲，「嘣！」聲音不一樣，更悶一些，像是竿子第四節或者第五節斷的。
兩聲爆竿，幾乎連在一起的，像放了一掛短鞭炮。
「臥槽！又爆了！」
「哇嘢，同時爆了？」
「這水庫的魚成精了吧！」
「什麼竿子啊，這麼脆？」
那幾個中魚的釣友手裡只剩下了半截竿子，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愕然。有人站在原地發呆，有人低頭看手裡的斷竿，有人扭頭去看身邊同樣斷了竿的朋友，三個人你看著我，我看著你，都愣住了。
抽鰱鱅的那一排徹底炸了鍋。有人從釣台上跳下來，跑到斷竿的人身邊去看斷口。有人蹲下來撿水面上漂著的斷節，撈了兩下沒撈到，脫了鞋準備下水，被旁邊的人拉住了。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，邊拍邊喊：「兄弟們看到了沒有？這個水庫三連爆！三根竿子同時斷！」
齙牙哥站在自己的釣位上，嘴巴微張著，眼睛瞪得比平時大了不少，那排齙牙露在外面，整個人僵在那裡，像一尊雕塑。他身後是助手和那個壯實的中年人，三個人都愣住了，沒有人說話。
過了好幾秒，齙牙哥才回過神來，一把抓住助手的雲台，把鏡頭拉近到自己的臉上，聲音拔高了八度：「釣友們看到了沒有？看到了沒有？三根竿子！一分鐘之內！全爆了！」他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，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又帶點不可思議，「這個水庫真的太厲害了！動不動就爆竿！我剛來的時候就說了這裡有巨物，你們還不信，現在信了吧？」
助手反應也快，已經把雲台轉向了對岸，鏡頭在那一排釣友身上掃來掃去。彈幕炸了，屏幕上全是字，快得看不清。
「臥槽三連爆！」
「這個水庫什麼情況？」
「主播你的杆子吃得消不？」
「別吹了，你倒是先中一條啊。」
「這魚得多大啊？」
「這個水庫在哪裡？求定位！」
直播間人數還在往上跳，齙牙哥看了一眼手機屏幕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收了回去。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竿身，發出結實的響聲，對著鏡頭說：「釣友們放心，我的竿子絕對頂得住。今天不管多大的魚，來了我就敢扛。」
他嘴上這麼說，眼睛卻往對面多看了兩眼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咽了一口唾沫。
而對面的那十個人已經暫時不釣了。他們把魚竿收起來放在一邊，幾個人圍在一起，七嘴八舌地說著話。斷竿的那三個人蹲在地上，把斷掉的竿節一節一節地拼在一起，想看看斷在了哪裡。
「我這竿子用了一年多了，從來沒出過問題。」
「你那算什麼，我這根才買了三個月，下水不到五次。」
「我剛才根本沒感覺到怎麼發力，竿子自己就斷了。」
「這魚的力道太大了，一發力就招架不住。我以為我能頂住，結果竿子先頂不住了。」
沒有人嘲笑他們。釣魚人都懂，這種場面笑不出來。你笑人家爆竿，明天可能就輪到自己。幾個人蹲在一起，互相遞煙，有人從包里掏出備用竿開始換，有人把原先的竿子收起來放回竿包里，嘴裡嘟囔著「回去找售後」。
「得換個更硬的竿子了，這根不行。」一個人站起來，從竿包里抽出一根更粗的，拍了兩下，開始綁線。
「我直接上10號主線，8號子線，看它還斷不斷。」另一個翻出一卷新線，牙齒咬斷線頭，開始手搓新線。
遠處那些釣餌料、釣小魚的釣友聽到動靜，也紛紛站起來往這邊看。有人笑出了聲。
「三根竿子，幾百上千塊一根，就這麼沒了。」
「要我碰上這麼一條魚，遛三分鐘也行啊，斷就斷了，值了。」
「你要是真碰上了，三分鐘都不給你，三秒鐘就沒了。」
有人搖了搖頭，嘆了口氣，繼續盯著自己的浮漂。
整個水庫不安靜了。有人拍照，有人錄視頻，有人在發朋友圈，有人在群里發語音。消息從這個人的手機飛到那個人的手機，從陸家壟水庫飛到幾十公里外的市區。社交媒體上開始出現一條又一條的動態，配圖都是斷竿和斷口，配文大同小異：「陸家壟水庫，三連爆，這魚多大你們自己看。」
洪剛那群人也聽到了動靜。他們坐在那邊，竿子架成一排，幾個人正圍著打窩的塑料桶聊天。一個穿著深藍色釣魚服的男人站了起來，往抽鰱鱅那邊看了幾眼，嘴角往上翹了一下。
「聽說都是抽鰱鱅的，線組不夠大吧。」
「不是線的事，是魚太大了。昨天洪哥那條七十七斤的都差點沒頂住。」
「我這根竿子沒事，進口的，頂一百斤沒問題。」那個黑防曬服的男人拍了拍自己的達億瓦，語氣裡帶著自信。
「別吹了，等下來一條大的看你頂不頂得住。」旁邊的人笑著拆台。
「頂不住也要頂，大不了跟洪哥昨天一樣，三個人抱在一起。」幾個人笑成一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