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億沒有迎上去接那幾個人。只是遠遠地打量了他們一眼,隨後轉身往棚的方向走去。
棚子裡只有老媽一個人守著。三叔不知道轉到哪裡去了,大概是去巡視場地了。老媽坐在那張小竹椅上,手裡拿著扇子慢悠悠地搖。
陸億走過去,從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,擰開蓋子,咕咚咕咚喝了兩口。
「阿峰過來了?」他媽抬起頭問了一句。
「嗯,又走了。」陸億把瓶子放下,隨口回了一聲。
「你這地那麼大,這樣搞一下要多少錢啊?」他媽放下扇子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語氣裡帶著一點擔心。
「阿峰說兩萬左右。」
「啊?這麼多?」他媽的聲音拔高了一些,眼睛瞪大了一圈。她的眉毛擰在一起,臉上的皺紋更深了。
陸億也是有些意外。他腦子裡原本估的價,一點石頭最多五六千塊,挖機兩天頂多兩千塊,加起來七八千怎麼也夠了。沒想到阿峰開口就是兩萬,這些材料費他一直都沒有接觸過,阿峰是不會坑他的。他面上還是那副淡定的樣子,語氣平平的:「這麼大一塊地,肯定要很多石頭。不搞平整,車不好停的。」
「你這雖然賺錢,花的也快啊。」他媽掰著手指頭,像是在算帳,「包水庫的錢,買魚苗的錢,搭棚子的錢,買秤買箱子買泡麵買水的錢,現在又要整地,前後搭進去差不多都要十三四萬了吧?」她的語氣越來越重,眉頭擰得更緊了。
「嗯,剛開始嘛,肯定花錢大。會好的。」陸億安慰了一句,語氣很輕。
他媽張了張嘴,還想說什麼,棚子外面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說笑聲。幾個人魚貫而入,腳步聲很重,踩在地上咚咚響。走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穿專業釣魚服的男人,乾瘦乾瘦的,兩條胳膊露在外面,皮膚黝黑,肌肉線條很明顯,一看就是經常釣魚的老手,風吹日曬出來的那種體質。
陸億注意到他的臉。這人一嘴齙牙,非常突出,嘴巴合攏的時候牙齒還露在外面一大截,整個面部輪廓都被這口牙撐變了形。這個特徵實在有點滑稽,但陸億臉上沒有露出任何笑容。他知道不能做那樣的事,人家天生就這樣,你笑出來就是沒教養。不過這人說話時的表情和動作真的很有喜劇感,嘴巴一開一合,那排牙齒也跟著一動一動,像在嚼什麼東西。忍住,我是經過專業訓練的。
「老闆,你這釣魚吧?」齙牙哥開口了。他的聲音不大,但很清晰,帶著一種自來熟的隨意。
「嗯,釣的。」陸億點了點頭。
「半天一百,一天兩百?」齙牙哥又問了一句,歪著頭看了看牆上貼的那張公告。
「對。」
「啊?這麼便宜?」齙牙哥有些意外,眉毛往上挑了一下。
陸億就回了一個字:「嗯。」他不想多說,等人問多了再答。
「老闆,是不是釣多少賣多少的啊?」齙牙哥又往前邁了一步,兩隻手插在褲兜里,歪著腦袋看陸億,嘴角帶著一絲笑,那排齙牙這一下更明顯了。
「沒有,你看著牆上寫的。」陸億用手指了指門邊那張公告紙。公告上寫得清清楚楚,回魚兩塊一斤,魚帶走價格另算。
齙牙哥轉過頭去看了一眼,然後轉回來,臉上的笑容更大了,露出整排牙齒。他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:「回魚兩塊一斤?老闆你怕不是要被我盤哦。別等下被我盤哭了,趕我走。」
「哈哈,沒事,你隨便怎麼盤都行。」陸億笑著回了一句,語氣很輕鬆。
他注意到齙牙哥身後還跟著兩個人。一個是精瘦的小伙子,手裡舉著一個雲台,上面夾著手機,攝像頭一直對著齙牙哥和陸億,紅燈亮著,顯然在拍攝。另一個是個壯實的中年人,背著一個大號的裝備包,手裡還拎著兩個活魚桶,一看就是打雜幫忙的。門口還有兩個人,似乎在觀察周圍情況。
齙牙哥突然轉過身,面對著那個舉雲台的小伙子,伸出雙手,比了兩個大拇指,聲音拔高了八度:「直播間的兄弟們,你們都聽到了哈!老闆親口說的,隨便我盤!都給我作證!」他又轉回來看著陸億,用手指了指自己胸口,「老闆,我是個釣魚主播,今天特意過來盤你的。聽說這裡這兩天出巨物了,什麼八十七斤青魚,什麼七十七斤青魚,我今天就是衝著巨物來的。」
他又轉過去對著鏡頭,聲音更大了,手勢也更誇張了:「想要看我盤老闆的,關注的給我點起來!我是齙牙哥,每天不是盤老闆,就是去盤老闆的路上!兄弟們,今天看我能不能盤到這個老闆!」
陸億站在旁邊,看著他這一套行雲流水的操作,心裡暗暗佩服。人家這才叫專業,鏡頭感強,說話有節奏,動作有力度,三言兩語就把氣氛調動起來了。再想想自己,直播間開了好幾天了,連個臉都不好意思露,說話跟蚊子叫似的,粉絲才兩千出頭。這飯活該人家吃。
「老闆,掃碼。」齙牙哥轉過身來,大氣地喊了一聲,一隻手伸到後面,朝陸億的方向擺了擺,像是在招呼服務員。
陸億沒有動,只是用手指了指牆上貼的那幾張二維碼。掃碼付款的事情,客人自己來就行,不用他動手。
齙牙哥身後那個壯實的中年人從包里掏出手機,走到牆邊,對著二維碼掃了一下。藍牙音箱裡立刻傳出一個響亮的女聲:「支付寶到帳,兩百元。」
「走了老闆!」齙牙哥揮了揮手,帶著兩個人轉身出了棚子。
一旁的老媽一直坐在小竹椅上沒動,手裡還攥著扇子,眼睛直直地盯著那群人的背影,臉上的表情有點懵。等他們走遠了,她才開口問了一句:「他們這是幹啥的?」
「搞直播的。」陸億從桌上拿起煙盒,抽出一支點上。
「哦,他們就是抖音上搞直播的啊?」他媽好奇地往棚子外面又看了一眼,好像還想看看那些人走到哪裡去了,「那小姑娘還是小伙子,整天對著手機喊家人家人的,就是這種?」
「對,就是這種。」陸億吸了一口煙,吐出煙霧。
「我去看看。」他把煙叼在嘴裡,邁步往外走。
「我回去了,等下給你們帶飯過來。」他媽在後面喊了一聲。
「好。」陸億頭也沒回,大聲應了一句。
他站在棚子門口,看著齙牙哥那五個人沿著小路往西岸走。他們沒有在這邊壩口下去,而是往西邊那片水域去了。那邊有草帽男和幾個散客,位置不算太擠。
陸億沒有跟過去。他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們的背影,看他們在一個空位置上停下來,那個精瘦的小伙子開始從包里往外掏東西,那個壯實的助手開始搬釣台。齙牙哥站在旁邊,一隻手叉著腰,另一隻手舉著手機,好像還在跟直播間裡的觀眾說話。
陸億看了幾眼,收回了目光。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根螺紋鋼。從早上到現在,他還沒碰過竿子。
他轉身往自己的釣位走去。他的釣位在壩口的偏東邊,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。以前他直播間沒人的時候,他天天坐在那裡。現在人多了,奇怪的是,那個位置附近一直沒有人來占。好像那個位置成了他的專座,釣魚佬們路過的時候看一眼,但沒有人把釣箱放在那裡。
他走過去,在馬紮上坐下來。九米長的黑色竿身在陽光下泛著冷光。他伸手握住竿把,另一隻手把手機支架插在旁邊的泥地里,調整了一下角度,讓鏡頭對著西岸的方向。
手一握上螺紋鋼,靈力立刻灌了進來。
今天三十三個人,三千三百倍的生長速度,三十三倍的靈力輸送。這股靈力比他昨天感受到的還要濃,還要猛,像一條大河衝進了窄窄的水道,帶著不可阻擋的力量在他體內奔涌。他能感覺到靈力從手掌湧進手臂,沿著經脈往上走,經過肩膀,沿著脊柱一路向下。那種感覺不是溫暖也不是涼爽,而是一種說不清的充盈感,像是身體裡每一個細胞都在喝水。
他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,然後慢慢吐出來。然後再吸,再吐。呼吸變得慢而深,整個人像是沉進了水裡。
過了一會兒,他睜開眼睛,把手機從口袋掏出來,打開抖音,在搜索欄里打了一個名字:齙牙哥。
搜索結果很快就出來了。第一個就是他要找的人,頭像就是那排標誌性的齙牙,笑得很開,牙齒占了半個畫面。粉絲數顯示十一萬。陸億看了一眼,心裡嘀咕了一句:「切,才十一萬的小主播。」但隨即他又想起自己的粉絲數,2373,連人家的零頭都不到。他覺得自己剛才那個念頭有點酸。
他點了齙牙哥的直播間,畫面立刻跳了出來。齙牙哥正站在水邊,身後是水庫和對岸的山坡。他的助手已經把釣台搭好了,鋁合金的台面伸到水面上,上面架著一把椅子,竿包放在旁邊。齙牙哥站在釣台上,手裡拿著一根魚竿,正在往上面掛線。
「各位釣友,今天我們就選這個位置吧。我剛才用鉛墜測了一下水深,這裡大概有六米左右,很合適。等我把線組調好,我們就開始盤這裡的巨物。」齙牙哥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,音量很大,語速很快,帶著一種直播特有的亢奮。
陸億看了一會兒,他把另一個手機的鏡頭對準了西岸,對準了齙牙哥站著的那個方向,拉近了一點,讓那個人影在畫面里大一些。
「直播間的朋友們,本釣場迎來了第一個釣魚主播。」陸億對著自己的手機說了一句,語氣不咸不淡的,像是在播報一條新聞。
彈幕立刻有了反應。
「誰啊誰啊?」
「哪個主播?」
「齙牙哥?我怎麼沒聽過。」
「我去看看。」
「主播你緊張不?人家來盤你了。」
陸億看著彈幕,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他把手機放回支架上,重新握住了螺紋鋼。靈力還在源源不斷地湧進來,那股溫熱的感覺從頭到腳遍布全身。他靠在椅背上,半閉著眼睛,一邊吸收靈力一邊看著西岸那個小小的身影。
齙牙哥還在釣台上忙活,助手在旁邊遞東西,精瘦的小伙子舉著雲台繞來繞去,找各種角度拍攝。他們幾個人在那片安靜的水域邊上顯得很熱鬧,像一齣戲剛剛搭好了台,馬上就要開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