彈幕里滾得飛快，一條接一條往上翻。
「主播你快過去看看啊，這邊太模糊了，什麼都看不清。」
「就是就是，光聽到聲音了，魚有多大也看不到。」
「好不容易中一條大的，你站那麼遠拍個啥。」
「快點快點，不然魚跑了你又拍不到了。」
陸億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眼，在線人數已經從二十跳到了三十多。難得有幾個粉絲這麼熱情，他不好意思拒絕，端起手機就往前跑。腳底下坑坑窪窪的，他跑得踉踉蹌蹌，手機在手裡一晃一晃的，畫面顛得像地震。
「行行行，等一下，馬上到。」他邊跑邊對著手機喊，氣都喘不勻了。
剛爬上壩，還沒站穩，就聽見「啪」的一聲巨響。聲音很脆，像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，從對面岸邊傳過來，隔著水面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他停下來，往那邊看去。遠遠地看到一個人站在釣台上，手裡攥著半截魚竿，另一截已經耷拉下來了。那人張大嘴巴喊了一聲什麼，聽不太清，但下一個動作很清楚。他猛地拍了一下大腿，拍得啪的一聲，然後兩隻手舉起來，像是在對天控訴什麼。
「爆竿了。」陸億站住身形，把手機舉起來對著那個方向，對著直播間說了一句，「不用過去了，竿子已經斷了。」
彈幕立刻炸了。
「靠，主播你真外行！這麼精彩的場面沒看到！」
「跑慢了吧，笑死我了，剛到就爆了。」
「你早跑兩步就能拍到爆竿的瞬間了。」
「遺憾遺憾，這可是最精彩的一刻。」
陸億看著彈幕，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。他也沒想到會這麼巧，剛要過去就爆了。他對著手機說了一句：「我也沒想到啊，這麼容易爆。剛才還好好的，說爆就爆。」
彈幕里的人不買帳，繼續埋怨他。有人說他反應太慢，有人說他運氣不好，有人說他不懂釣魚人的心理。陸億一邊看一邊笑，也不反駁，端著手機繼續往那邊跑。不管怎麼說，爆竿現場還在，人還在，斷竿還在，過去拍一拍也能交差。
他跑到棚子門口，把手機支架從桌上拿起來，夾好手機，調整了一下角度，然後舉著支架快步往那群人走過去。
爆竿的那個人還站在釣台上，手裡的半截斷竿已經放下了，正在跟旁邊的人比劃。他的臉漲得通紅，嘴巴一張一合的，說得很激動。
「那魚一發力，我的竿子直接就彎下去了，彎成這樣。」他用兩隻手比了一個很大的弧度，「我還沒來得及反應，啪的一聲，中間這一節就炸了。」
他把斷竿舉起來，指給大家看。斷口處參差不齊，碳纖維的絲線炸開成一團。
一個穿著灰色釣魚服的釣友蹲在旁邊，看了他一眼，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：「不要是你竿子不行哦。竿子不行怪魚大。」
「哪裡！我這竿子上過二十斤的大貨的，在那個張家水庫，一條大草魚，二十斤三兩，我親手遛上來的，竿子彎成這樣都沒斷。」爆竿的人急了，聲音拔高了幾度，用手又比了一個彎弓的姿勢。
「二十斤？」另一個戴眼鏡的釣友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手指在屏幕上劃了幾下，「你昨天晚上沒刷到過視頻嗎？就這個水庫的。」
「什麼視頻？」爆竿的人湊過去看。
「你竟然沒看到？」戴眼鏡的釣友抬起頭，一臉意外，「昨天同城都刷爆了，好幾條。你看這個，七十七斤青魚，就是這個水庫出的。還有這個，八十七斤的，也是這個水庫。還有一個新手被魚拖下水的，你看你看。」
他把手機遞過去，屏幕上是洪剛抱著大魚的照片。爆竿的人接過去，翻了幾下，眼睛越瞪越大。
「靠，這麼大一條青魚？七十七斤？」
「說七十七斤，實際可能還不止呢。」旁邊又一個人湊過來看了一眼，「聽說昨天爆了好幾根竿子，最貴的一根三千八，九米的螺紋鋼，直接干斷了。」
「可是我釣的是商品餌啊，又沒有釣玉米，也沒有釣螺螄。青魚不是吃螺螄的嗎？」爆竿的人撓了撓頭，語氣里有疑惑，也有不服氣。
「哈哈，那就是你那破竿不行。」一個剃著光頭的釣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聲音很大，「可能就是一條二十多斤的鯉魚咬鉤了，你的竿子就扛不住了。二十斤的鯉魚力氣比青魚還大，衝起來跟火車一樣。」
「你拼夕夕買的啊？多少錢？」光頭又問了一句。
爆竿的人噎了一下，嘴巴張了張，停了片刻才說出一句：「我這竿子五百多呢，也不差吧？」
「五百多？」光頭笑了一聲，沒有繼續說了，轉過身去整理自己的餌料。
爆竿的人臉上掛不住了，彎腰把斷了的竿節從地上撿起來，憤憤地往岸上一丟。斷竿在泥地上彈了一下，滾了兩圈，停在一叢草旁邊。他轉身走到釣箱旁邊，拉開竿包的拉鏈，從裡面抽出一根魚竿。看了看長度，不滿意，又放回去。又抽了一根，看了一看，七米二的，拿在手裡掂了掂。
他從竿包里翻出一卷線，開始往竿上綁。手上的動作很快，但臉上還帶著那股不服氣的表情。他旁邊的人沒有再跟他說話了，各自小聲討論著別的什麼，有人低頭看手機，有人往水裡打窩，有人點了一根煙慢慢抽著。
就在這時，人群中突然響起一連串的喊聲。
「哇！哇！哇！」
聲音又急又亮，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。所有人都齊刷刷地朝那個方向看過去。
一個穿著白色T恤的年輕人正站在釣台上，雙手握著魚竿，竿子已經豎起來了，彎成一個大大的弓。他的身體往後仰著，兩隻腳一前一後踩在釣台板上，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。
魚線切水的聲音從水面上傳過來，嗚嗚嗚的，低沉又急促，是那種大魚發力時特有的聲音。
「這條好像也很大。」旁邊有人小聲說了一句。
直播間裡立刻炸了。
「主播快拍快拍！這條又是很大！」
「跑快點跑快點，別再錯過了！」
「這次一定要拍到爆竿的瞬間！」
「我已經截圖了，這個彎弓真漂亮。」
陸億看著彈幕，又看了看那個正在遛魚的年輕人，無奈地笑了一下。他端著手機支架，快步往那群人身邊走過去。支架上的手機一晃一晃的，畫面在顛簸，但鏡頭一直對著那個方向。
他擠進人群，把支架舉高，鏡頭對準那個年輕人。距離不遠了，只有十來米，畫面清晰了很多。他能看清年輕人臉上的表情了，嘴巴大張著，眼睛瞪得圓圓的，臉上的肌肉繃得很緊。
年輕人一個勁地喊：「哇哇哇，好大，好大，好重！」
他這副樣子一看就是釣魚不久的新手，滿身滿眼都藏不住那種好奇和興奮。他的手在抖，不是害怕的抖，是激動的抖。他每喊一聲「哇」，旁邊就有一個人笑。但他完全不在意，眼睛死盯著水面上那道白色的魚線。
魚在水下左衝右突，魚線在水面上划來划去，年輕人的身體也跟著左右搖擺。他的腳步開始亂了，往左邁了一步，又往右邁了兩步，釣台板被他踩得咚咚響。
頂了不到一分鐘。
「嘣」的一聲，不是爆竿的聲音，是魚線斷裂的聲音，清脆，短促，像一根琴弦繃斷了。
年輕人整個人往後一仰，一個屁股蹲坐在了釣台板上，坐得結結實實，釣台板發出咚的一聲悶響。他手裡的竿子彈了回來，在空中甩了兩下，魚線已經不見了，只剩下竿梢上掛著的一小截線頭在水面上晃。
他愣愣地坐在地上，眼睛還盯著水面，嘴巴還張著，整個人有些蒙圈。
「哦豁！」
「斷竿了？」有人喊了一聲。
「沒斷，是切線了，你們看竿子還是好的。」旁邊一個人指著那根彈回來的魚竿補充道。
「可惜可惜，這條魚肯定不小。」又一個人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惋惜。
「主線斷了？不會吧？」年輕人從釣台板上爬起來，把竿子端起來看了看，又甩了兩下，竿子是好的，但線從中間斷了。
「你幾號線？」旁邊一個年紀大一點的釣友走過來，拿起他的線頭看了看。
「四號，配的五號主線。」年輕人一邊翻竿包一邊回了一句。
「難怪切主線。你子線應該比主線小兩個號才對。這條魚要是真有二三十斤，五號線切了不奇怪。」年紀大的釣友搖了搖頭說道。
「五號線都能繃斷，這魚起碼有二十斤了吧？」有人接了一句。
「差不多哦，看那個衝勁，應該不止十五斤。」另一個人點了點頭。
「這水庫魚情這麼好的嘛？我來了才一個多小時，已經看到兩個人爆竿切線了。」一個剛走過來看熱鬧的釣友感嘆道。
「是還不錯，我都上了五六條大板鯽了。」蹲在旁邊的灰色釣魚服釣友抬起頭說了一句，語氣裡帶著一種低調的炫耀。
「哦豁！哦豁！」
遠處又傳來了釣友們起鬨的聲音，這次是從洪剛那個方向飄過來的。陸億抬起頭望過去，看到一個人站在那裡，手裡晃蕩著魚竿，魚竿上空空蕩蕩的，好像剛剛也脫鉤跑魚了。旁邊幾個人在笑，有人拍著大腿，有人指著水面說著什麼。
直播間裡彈幕又開始刷了。
「今天這是第幾次跑魚了？」
「這個水庫的魚成精了，專門逗人玩。」
「我看今天至少還要爆三根。」
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，是電話鈴聲，不是微信消息。他掏出手機一看，屏幕上顯示著「阿峰」兩個字。
他趕緊從人群里擠出來，端著支架往回跑，一邊跑一邊接起電話。
「我到了，你人呢？」阿峰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，伴隨著發動機的突突聲。
「我就過來，馬上。」陸億掛了電話，把支架夾在胳膊底下，加快了腳步。
他跑到下面的路上，遠遠就看到一輛藍色的小貨車停在路邊，車廂里裝滿了灰白色的鵝卵石，堆得高高的。阿峰正站在車旁邊，手裡夾著煙。後面跟著一輛拉挖機的車。。
陸億跑過去，喘了一口氣，指著前面那片荒地喊了一句：「阿峰，開過來一點，讓挖機先下去。」
阿峰上了車，發動引擎，把貨車往前開了幾米，靠邊停好。挖掘機從後面繞過來，陸億站在路邊，用手比劃了一下方向，讓司機把挖機開到荒地中間去。並和他簡單講了下要做啥。
阿峰從駕駛室里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看了看那片荒地，又看了看陸億。
「你是要做停車場？」阿峰問了一句，手裡掏出煙，遞給陸億一根。
「對，就是停停車，不硬化，鋪點石子就行。」陸億接過煙，點上，吸了一口。
「你用鵝卵石太貴了。」阿峰搖了搖頭，吐出一口煙，「用那種再生石便宜，就是建築垃圾打碎的那種，壓一壓實了也能用。好幾個人做停車場都用那個，便宜一半都不止。」
「做這樣的停車場好？以後也好恢復？」陸億問了一句。他對建材不太懂，但阿峰跑運輸拉材料，見得多了，應該比他明白。
「嗯，差不多。你先鋪一層，看看效果，能行就用，不行再加厚。反正又不是修路，車能開上去不陷進去就行。」阿峰說得很肯定，彈了彈菸灰。
「我這塊地三畝七，大概要多少再生石？挖機幾天能搞好？」陸億在腦子裡盤算了一下面積，問出了兩個最關心的問題。
阿峰眯著眼睛看了看那片荒地，又看了看路面的情況，想了想，說：「我估計材料加挖機，兩萬塊錢左右。挖機兩天也就搞好了，先把地平整壓實，再鋪石頭。我這邊六方的車，跑個十幾趟就夠用了。」
「行，我先轉你一萬，你給我安排。不夠下次給，等全場弄完了統一算。」陸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打開轉帳界面。
「你這生意越來越好了啊。」阿峰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著朝水庫那邊努了努嘴，「我剛才開車過來，路邊停了多少車你看到了吧。那條路我們差點都上不來，路中間有個大坑。等下我叫挖機拿碎石給你填一下，把那坑填平了，不然你的客人開車進來磕了底盤找你麻煩。」
「嗯，今天有三十多個人來玩。」陸億隨口答了一句，手指在手機上點了幾下，把錢轉了過去。
「你這一天收多少？釣一次多少錢？」阿峰的手機響了一聲，他低頭看了一眼轉帳到帳的通知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。
「半天一百，全天兩百。」
「豁，那一天五六千啊。」阿峰的聲音拔高了一些，「還是你腦子活，坐在那裡收錢。我這一天累死累活，從早跑到晚，也就賺你一個零頭。」
「哪有。」陸億笑了一下，「他們釣到魚我還要回魚的，按兩塊錢一斤收回來。到晚上結帳的時候才知道賺多少。今天要是每個人都釣幾十斤，我光回魚就要沒大賺，可能還虧本。」
「那也比如外面打工強很多了。」阿峰把菸頭丟在地上，用腳碾滅了。
「舅他身體還好吧？」陸億岔開了話題，不想繼續在收入上多說。
「還行，就是痛風厲害，現在什麼都要忌口了。海鮮不能吃，豆製品不能吃，啤酒更不能喝。前兩天腳腫得跟饅頭一樣，走路都走不了。」阿峰嘆了口氣。
「我舅也愛釣魚，有空叫他來我這玩。」陸億說了一句。
「他早就說要來。」阿峰搖了搖頭，「這兩天腿痛得腫了，連鞋都穿不上。等好了我拉他過來。」
「痛風可不要吃海鮮，我那水庫里有魚，應該沒事吧？魚不是海鮮。」
「魚應該沒事吧」阿峰他不懂問了一下，轉身拉開車門，「行，我先去給你運石頭。停車場的事你交給挖機師傅，我跟他交代過了。」
「行，你慢點開。」
阿峰擺擺手，爬上了駕駛座，發動了車子。貨車突突突地響了幾聲，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，慢慢開走了。
陸億轉身走到挖掘機旁邊。示意他停一下。爬上履帶說道：
「師傅，這地給我弄個平整夯實就行，我是弄來停車的。」陸億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黑利群，整包遞了過去，「這包煙你先抽著。」
挖機師傅伸手接過煙，拆開看了一眼，塞進口袋裡，點了點頭：「行，老闆你放心。這片地我半天就能給你平出來，明天再鋪石頭。」
「那麻煩你了。」陸億從挖機上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看看手機，十點鐘了。這時遠處走來四五個人，打頭的一身著裝一看就是非常專業的釣魚裝備。他和身邊的人聊著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