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億騎著三輪車開到了棚子前。棚子門口停著兩輛電動車，他媽和三叔正站在門口閒聊，手裡一人拿著一把扇子，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。
看到他來了，他媽笑著迎上來，眼睛亮亮的，說：「你咋才來？快看看到帳了有幾個。」
陸億從車上跳下來，掏出手機，打開微信和支付寶。微信收款記錄那裡，一排綠色的到帳通知，一條接一條。他往下滑了滑，總數顯示五千六百塊。又打開支付寶，收到八百塊。
「今天有三十二個？」他抬起頭問了一句。
「那就沒錯了。我數過了，三十二個人，總共六千四。」他媽掰著指頭算了一遍，臉上笑開了花。
「阿億，你這生意可以啊。」三叔站在旁邊，手裡夾著一支煙，嘴角往上翹著，語氣裡帶著一種替侄兒高興的勁兒。
「叔，還行吧。」陸億從口袋裡掏出煙，遞了一根給三叔，自己也點上一根，吸了一口，「別看收這麼多，還要看散場的時候。客人回魚的錢得從這裡面出，大家都釣得好，今天可能就沒怎麼賺了。現在說不好，到晚邊才知道。」
「那也是，那也是。」三叔點了點頭，把煙叼在嘴裡，眯著眼睛看了看水庫的方向，「但你這一天流水六千多，怎麼也比打工強。」
「筒骨叔他們來了嗎？」陸億吸了一口煙，問道。
「來了來了。他們去裡面點看著了，葫蘆腰那邊坐了十幾個人，秋水在那守著。我就給你看著這壩上附近，誰要下水我能看見。」三叔用夾煙的手往水庫方向指了指。
「嗯，就是管管秩序，不要讓客人下水。別的不用管，人家愛怎麼釣怎麼釣。」陸億也抽了一口煙，煙霧從嘴角飄出來。
「你這活不知道多輕鬆。我還說你一百會不會少，這都有的多。就坐那看著，什麼事都不用干。」三叔笑著說，語氣裡帶著一種占了便宜的心虛。
「哎，一百一天現在都最基本的了。」陸億彈了彈菸灰，想了想，又說了一句，「叔，我尋思著晚上想找個人給我看著一下水庫，不知道誰願意。晚上沒人看著，萬一有人偷魚或者搗亂，我那些魚苗可都是錢。」
「守夜啊？那秋水應該可以。」三叔幾乎沒有猶豫，「他一個人晚上又沒啥事干，老伴又沒有了，家裡就他一個。晚上回去也是看電視看到半夜，不如來你這坐著。」
「他能行嗎？秋水今年多大了？」陸億問了一句。秋水這個名字他聽過，但不算太熟。
「今年好像才五十五。你要喊他哥的，能大你多少？身體好著呢，比你們這些年輕人還精神。」三叔說得很肯定。
「那行，晚點問問他意見。他要願意，一個月給他開兩千，晚上過來守著就行。棚子裡有椅子有桌子，他帶個被子來都能睡。」
「兩千？你給他一千他都要來。」三叔搖了搖頭，「你出手太大了。」
「叔，該給的還是要給。兩千也不多。」陸億把菸頭掐滅了，丟進旁邊的垃圾桶里。
「行行行，你有主意。」三叔擺了擺手。
陸億轉身開始搬三輪車上的東西。三叔和老媽都過來幫忙，三個人一起把三個電子秤搬下來，碼在棚子角落裡。又把三個塑料水箱搬下來，摞在秤旁邊。救生圈一個一個拿出來，放在地上。藍牙音箱拿出來了，泡麵和水也搬下來了。
最後，陸億把那一疊收款二維碼拿出來，大的貼在棚子門口的柱子上，小的貼在桌子旁邊，還有一個小的掛在他媽脖子上。他又把那張公告紙貼在門頭旁邊，用膠帶粘了四角，壓了壓，貼穩了。
公告紙上寫著：營業時間早上五點到下午五點，半天一百全天兩百，帶走價格，回魚價格，安全提示。字是列印的，黑體，加粗，隔老遠就能看清。
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藍牙音箱，長按開機鍵，音箱發出一聲「叮」，藍燈閃了一下。他打開手機藍牙，連上音箱，然後打開收款軟體，點開語音播報。
「這玩意兒好，不用老看手機了。」他媽笑著說，伸手摸了摸音箱，像摸一個稀罕物件。
陸億彎腰拿起一個救生圈，用嘴對著氣嘴開始吹氣。他用力吹了一口，救生圈鼓起來一小截。他又吹了一口，鼓起來更多。他發現自己現在的肺活量比以前大了很多，一口氣吹進去，救生圈的半邊就鼓了起來。以前吹這種救生圈，要費好大的勁。他知道這是靈力帶來的變化，身體各個機能都在慢慢變好。
他一邊吹一邊往水庫方向走。壩口這邊原來已經放了救生圈，但昨天他發現有些釣位旁邊沒有，今天得補齊。他走到最近的岸邊，發現這一排坐了九個釣友，都是新面孔，昨天沒見過。每個人都很認真，有的盯著浮漂，有的在調餌料，有的在用打窩勺往水裡甩玉米粒。幾個人偶爾聊兩句，聲音都不大。
他把吹好的救生圈靠在一根竹竿邊上。竹竿是今天三叔他們插下去的。
他又拿起第二個救生圈，一邊吹一邊繼續往水庫深處走。走了沒多遠，他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他今天坐在昨天那個位置附近，身邊圍了一圈人，不是坐著的，是站著的。六七個人擠在他後面，有的拿著手機拍，有的雙手抱胸看，有的一邊抽菸一邊聊天。地上擺著好幾個大號的白色塑料桶，桶里裝滿了螺螄。洪剛正在用一把長柄的鏟子往水裡打窩，一鏟子下去，螺螄落進水裡，發出一片噗噗噗的聲音，像下了一陣冰雹。
「老闆，今天又來了。」陸億走過去，笑著喊了一聲。這個人就是昨天上大魚的那個洪剛。
洪剛回過頭，看到是陸億，臉上的表情立刻從嚴肅變成了笑。他把鏟子往地上一杵，從釣箱上站起來，拍了兩下手上的灰，笑著說：「哈哈，老闆你來了。我這幾個朋友還說我吹牛。你快跟他們說說，我昨天是不是斷了根九米的竿？。」
陸億看了看他邊上那幾個朋友，看穿著打扮，都是城裡來的，裝備都不便宜的樣子。
「對，這個假不了。」陸億笑著點了點頭，語氣很確定，「昨天洪哥那根竿子爆了，我親眼看到的，三個人抱在一起，摔得渾身是泥。我這還有視頻呢，直播間的人都看到了。」
「聽到沒有？聽到沒有？」洪剛轉過身，朝那幾個朋友揚了揚下巴，臉上的得意毫不掩飾。
「他那根九米的竿子爆了，老闆你那條魚不要一百五十斤以上了？」一高個子往前邁了一步，聲音裡帶著一種誇張的驚訝，「這麼大的魚？我不信。」
「不清楚啊，我這水庫一百斤的魚是有的。」陸億沒有往高了說，語氣很平淡，「昨天那條跑了的，比上來的那條大不少。但具體多大，沒上來，誰也不知道。」
「聽說這裡爆了好幾根竿子了？」又有人問道，這人穿著一件黑色的防曬服，戴著墨鏡，手裡拿著一瓶脈動。
「嗯，是有幾個了。」陸億點了點頭，笑了笑，又加了一句，「不過聽說都是網上拼夕夕買的，質量不行。」
幾個人笑了起來，笑聲在岸邊散開。
「我今天帶的是達億瓦的，七千多的杆子。」那個穿黑防曬服的男人大聲喊道，拍了拍手邊那根架在炮台上的魚竿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示威的味道，「我倒是要看看今天能不能爆我的杆子。這可是七千多的杆子」
「你那屁的達億瓦，不要買的水貨哦。」旁邊一個穿灰色T恤的男人拆台，聲音比他更大。
「就是，高仿的吧？我在抖音上看到過，五百塊能買一套達億瓦。」另一個人也跟著起鬨。
「別秒爆了，那就尷尬了。」又一個人補了一句，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，「剛下竿，啪，斷了，那場面我不敢想。」
「我靠，我官方旗艦店買的，爆了我找他們！」黑防曬服的男人急了，聲音拔高了八度，一把抓起魚竿，舉起來給大家看，「你們看這塗裝，這導環，這做工，高仿能做這麼真？」
「別聽他們的，他們是買不起嫉妒你。」站在他邊上的一個圓臉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著給他解圍。
「買不起？我一個月的零花錢夠買他三根。」灰T恤不屑地哼了一聲。
陸億邊聽他們鬥嘴，邊拿起一個救生圈開始吹。他一口氣吹了小半個，腮幫子鼓了兩下，救生圈就鼓了起來。他把吹好的救生圈放在他們身後不遠處的竹竿旁邊，又拿起下一個，繼續吹。
「老闆，你那個救生圈是給我們備的？」洪剛看到了，問了一句。
「對，不怕一萬就怕萬一。」陸億說。
「你這老闆心細。」洪剛點了點頭，「我釣了這麼多年魚，頭一回看到老闆主動放救生圈的。」
「安全第一嘛。」陸億笑著說。他和洪剛打了個招呼，「洪哥你慢慢釣，我去裡面看看。」
「行，你去忙。」洪剛擺了擺手，又拿起鏟子，繼續往水裡打窩。
陸億繼續往裡面走，走過了幾塊突出的石頭，繞過一個彎，眼前豁然開朗。葫蘆腰到了。這裡的水面比壩口那邊窄了不少，兩岸之間的距離大概只有三四十米，是水庫最窄的地方。
岸上坐著一排人，從這頭到那頭，密密麻麻的，十來個人。每個人都搭了釣台，那種鋁合金的，可以站在上面，比坐泥地舒服多了。釣台後面插著五顏六色的遮陽傘，像一排長在岸邊的蘑菇。
筒骨叔坐在後面的泥地上，屁股底下墊著一個舊化肥袋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，安安靜靜地看著前面那群人。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，但眼睛一直在掃來掃去，盯著每一個靠近水邊的人。
陸億走過去，蹲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過去，笑著說：「筒骨叔，還行吧？」
筒骨叔這個人，村里人都知道，老實本分，幹活踏實，就是話少。別人問他三句，他回一句就不錯了。但交代給他做的事，他一定會做好，不用人操心。
「叔，你就是守著他們別亂下水。萬一有人不小心滑下去了，你就用這竿子和救生圈救。」陸億指了指旁邊插著的那根長竹竿，又指了指剛放下的救生圈。
「行。」筒骨叔只蹦出這一個字。
陸億看他那個樣子，就知道不用多說了。他從地上拿起一個還沒吹的救生圈，低頭開始吹。吹了幾下，救生圈鼓起來一大半。他又吹了兩口，滿了，紮好氣嘴，放在竹竿旁邊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一個正在釣魚的釣友身邊。那人穿著防曬服，戴著遮陽帽，臉上套著面巾，只露出兩隻眼睛。他手裡的魚竿又長又硬，不停地在抽竿，動作很快，餌料入水不到一分鐘就提起來，再掛餌，再拋出去，反覆不停。
陸億看了一會兒，問道：「你們這抽多久了？」
那人頭都沒回，說了一句：「一個多小時了。」
「還沒口？」
「沒呢，哪有那麼快。」那人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，眼睛一直盯著水面上的浮漂。
「你們這樣抽很累啊。」陸億帶著好奇的語氣說道。他確實沒這樣釣過，只在抖音上刷到過某剛抽鰱鱅的視頻，覺得這釣法太費胳膊。
「開始累，等下引過來就爽了，連竿的。」那人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，上下打量了一下，看到陸億手裡拿著救生圈，臉上露出一絲好奇的表情，但沒多問。
「慢慢釣。」陸億打了一個招呼，站起來走了。他一邊走一邊繼續吹救生圈。
走過葫蘆腰之後，再往裡面走，人少了一些。靠近最裡頭的那片水域，只坐了兩三個人，各自隔得很遠，誰也不挨著誰，陸億過去放了個救生圈，就往回走了。
往回走的路上，他開始聽到各種上魚的驚呼聲了。
「來了來了！」
「中！」
「這條不小，抄網抄網！」
聲音從不同的方向傳過來，此起彼伏的，有近的有遠的，有高的有低的。他知道魚開始發窩了，釣了一兩個小時，窩料起了作用，魚進窩了。
那十幾個抽鰱鱅的還在賣力地抽，一竿接一竿，啪啪啪地往水裡砸餌料。陸億多看了兩眼，心裡盤算著，他水庫里是放了鰱鱅苗的，但原來水庫里就有一些老鰱鱅，不知道還有多少。今天三十二個人，三千二百倍的生長速率，魚長得飛快。一天下來，相當於過了快十年。加上前幾天累積的生長，他覺得今天可能要爆很多竿。那些號稱能釣一百斤的竿子，不知道能不能頂住。
他走到對岸的時候，忽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草帽男。
他今天沒有坐在昨天的位置上，那個位置被人占了。他往左邊挪了七八米，找了一個稍微偏僻的角落，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。他今天換了一件白色T恤，草帽還是那頂草帽，腳邊放著一個老舊的漁具包。
他走過去，把手裡的最後一個救生圈放在草帽男身後的竹竿旁邊，然後直起身，喊了一聲：「師傅，今天換了位置？」
草帽男回過頭，看了他一眼，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話。
「昨天那條草魚吃了沒？」陸億又問了一句。
「吃了。」草帽男說了這兩個字之後，又補了一句，「魚頭燉湯，魚身紅燒。」
「呵呵，好吃吧？」
「肉質不錯，比菜市場的好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陸億笑了笑，轉身往回走。
剛做完這一切，他才猛然想起一件事。今天早上到現在，直播間一直沒開。他連忙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長按開機，打開直播軟體，點了開始直播。支架還在棚子裡沒拿過來，他只能用手舉著。
手機屏幕上顯示進入直播間的人數，從一開始的零跳到了三，又跳到了五，然後到了十。彈幕區開始有人說話了。
「主播今天開晚了。」
「都幾點了才開播。」
「今天人多不多？」
陸億還沒來得及回復，對岸突然傳來一聲大喊。
「中了！這條好大！」
聲音是從葫蘆腰那邊傳過來的，隔著一片水面，傳到這裡已經有點模糊了，但那種激動和緊張的感覺一點沒少。陸億抬起頭望過去，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釣台上，雙手握著魚竿，魚竿彎成一個大大的弧形。
他把手機的鏡頭對準了那個方向，舉高了一些。直播間裡的人開始多起來了，在線人數從十跳到了二十，彈幕也開始活躍起來。
「又中魚了？」
「這水庫的魚情也太好了吧。」
「主播你走過去看看啊。」
陸億沒有動，他站在原地，舉著手機，看著對岸那個人影跟魚較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