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陸億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,天剛亮透。他穿好衣服走到堂屋,他媽已經把粥端上桌了,還煎了幾個餅。他坐下來,端起碗喝了一口,燙得嘶了一聲。
「媽,你等下吃完飯就去水庫。收費不要急,如果有人來了,你要先安排好他們停車。車不能擋路,今天阿峰要送沙石過來,還有挖機要進場。路堵了就麻煩了。」
他媽正在往自己碗裡夾鹹菜,聽到挖機兩個字,筷子停了一下,抬起頭看著他,眉頭皺起來了:「咋又請挖機?請挖機多貴啊,你那錢夠嗎?」
陸億把餅塞進嘴裡嚼了兩口,含混地說:「還行,應該夠。」
「如果不夠,媽這還有五萬塊。」他媽把筷子放下,看著他的眼睛,語氣認真起來。她頓了一下,嘆了口氣,「哎,這錢本來是想等你娶老婆時候給你的。我看你這水庫生意可以,一天能進那麼多錢,應該能成。如果不夠,你和媽說,別自己扛著。」
陸億聽到這句話,心裡一熱,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一下。他沒想到老媽竟然存了這麼多錢。他在外面打工那麼多年,每個月給家裡寄的錢不多,他媽一個人在家,種地、省吃儉用,竟然攢了五萬塊。他算了算自己身上剩下的,加上頭幾天賺的,刨去花的,現在還有萬把塊。暫時還不需要動老媽的養老錢。
「行,我現在還夠。不夠再說吧。」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粥一口氣喝完了,用手背擦了擦嘴,「對了,我叫三叔今天開始幫我在水庫管管安全,每天結束的時候幫我稱一下魚。我一個人忙不過來,三叔說再給我叫筒骨叔和秋水叔一起。我給他們開一天一百塊。」
他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停頓了一下,筷子在鹹菜碟子裡戳了戳說:「筒骨和秋水兩個人還行,算靠譜。筒骨那個人老實,幹活不偷懶。秋水雖然話少,但做事穩當。就三叔你自己叔,更不用說。一百塊一天他們肯定願意干。」
「嗯。」陸億點了點頭,「媽,我還打算把水庫那邊的衛生包給三嬸,你看咋樣?」
「你三嬸?」他媽放下碗,眼睛轉了一下,「人倒勤快。就是嘴碎了一些。你包給她,她要在外面說你閒話怎麼辦?」
「衛生嘛,就是掃掃地、倒倒垃圾。她要是願意來,就讓她來。外人來干我也得給錢,還不如給自己人。」陸億說。
「那行,你問問她願不願干。」他媽站起來,開始收拾碗筷。
陸億低頭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划進嘴裡,放下碗,站起來說:「我要去鎮上買點東西,媽你等下和三叔他們一起去水庫。」 邊說就邊出了門往三叔家走。
三叔家的大門敞開著,院子裡停著那輛藍色三輪車。三叔正坐在堂屋的飯桌前吃早飯,一碗白粥,一碟花生米,一個饅頭掰開了放在碗沿上。三嬸坐在對面,面前也是一碗粥,她吃得很慢,筷子在碗裡攪來攪去。
「叔,我借下你的三輪車去鎮上買點東西。」陸億沒進門,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,來到跟前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遞過去。
三叔接過煙,夾在耳朵上,端起碗喝了一口粥,說:「你開去就是。鑰匙在車上。」
「嗯。」陸億應了一聲,沒急著走,站在門口又說了一句,「叔,你等下和筒骨叔、秋水叔先去我水庫那邊。昨天砍的竹子,你們把它拉過去,插在岸邊。你們主要幫我做兩件事,一件是看著那些釣魚的,不要讓他們掉水裡去,做做安全宣傳。另一件是有客人要稱魚,幫忙稱一下。」
三嬸聽到這話,抬起頭看了陸億一眼:「你那魚還要稱?不是釣到就自己拿走?」
「不是的,嬸。」陸億轉過身,跟三嬸解釋,「很多人釣魚不帶魚回去的,他們過癮就好。我按兩塊一斤回魚,魚我收回水庫。如果有人要把魚帶走,普通淡水魚按二十一斤算錢。」
「二十一斤?」三嬸的聲音拔高了一些,筷子停在半空中,「這麼貴?菜市場才賣幾塊錢一斤?」
「嬸,那不一樣。水庫里的魚是野生的,口感好。再說人家來都來了,帶一條自己釣的魚回去,有面子。十斤以下的我一般就送給他們了,不收錢。」陸億笑了笑。
「哇,那他們要是帶大的,你不是發財了?」三嬸瞪大了眼睛,掰著手指頭算,「一條五十斤的,二十一斤,那就一千多塊了。」
「一般帶大的不多,大家都圖個樂。」陸億沒有說實話。他想的是,現在魚還小,客人們釣得爽,等過幾個禮拜,魚都長到幾十斤上百斤了,他們個個都要爆竿,到時候他得提高入場費才行。
他頓了頓,又說了一句:「三嬸,我還有件事想問你。我那邊衛生想包出去,你願不願意干?一個月給你兩千,就是掃掃地、收拾收拾垃圾,不累。」
三嬸愣了一下,看了陸億一眼,然後搖了搖頭,想都沒想就回了一句:「掃地啊,我都這年紀了,還是算了。」
陸億有些意外,沒想到三嬸會拒絕。兩千塊一個月,在村里不算低了。
「掃地還要你三嬸啊?」三叔放下碗,接過話頭,「村裡有福不就是掃地的嘛?你叫他每天去轉轉,幫你垃圾帶下來,一個月給他一千他都要高興壞。政府給他才一千五,你給他一千,他一個月就有2500了。」
陸億被這話點醒了,拍了一下大腿:「對啊,我咋沒想到。」有福是村裡的五保戶,年紀比陸億大不了幾歲,每天開一個破三輪車在村里掃垃圾,收入不高,一個人過活。陸億見過他幾次,瘦瘦的,不愛說話,但幹活不偷懶。
「叔,那你等下幫我問問他,願不願意來。我給他開一千。」陸億說。
「行,吃完飯我去找他。」三叔點了點頭。
「那我去鎮上了。」陸億轉身走到院子裡,把那捆柴火從三輪車上搬下來,堆在牆角,然後跨上三輪車,擰了鑰匙。
他倒了一把車,調轉方向,開出院子,往村外去了。
三叔端著粥碗站在門口,看著三輪車的背影,搖了搖頭。三嬸也從屋裡走出來,站在三叔旁邊,手裡攥著抹布。
「我去給他掃地,村里人怎麼看我?」三嬸嘟囔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一點不甘,「我都這麼大年紀了,去給你侄兒打工,讓人說閒話。」
「你給自己侄兒幹活還丟人了?」三叔轉過身,看了她一眼,語氣不太好,「有福才幹一千五,人家給你開兩千,你還嫌丟人?」
「村里那些人的嘴你又不知道。我要是去了,閒話天天都會有。」三嬸把抹布甩了甩,進屋去了。
三叔沒有再接話,站在門口把手裡的粥喝完了,進屋裡換鞋去了。
陸億開著三輪車到了鎮上。他先把車停在路邊,來到那家賣秤的五金店。老闆正蹲在門口修一個水泵,手上全是油。陸億喊了一聲:「老闆,上次買的秤還有沒有?」
老闆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站起來擦了擦手,走進店裡。陸億跟進去。
陸億沒有還價,直接掃碼付了錢,買了三個。老闆幫他把三個秤搬上三輪車,用繩子綁在車廂上。
從五金店出來,他又轉到了賣塑料製品的店。上次那家,老闆坐在門口曬太陽。陸億走進去,在貨架上翻了一圈,想找那種大的中轉箱,用來裝回魚的魚。但找了一圈,都是那種淺的塑料盆,最深也就二十來公分,裝不了大魚。
「老闆,有沒有深一點的水箱?裝魚用的。」
老闆搖了搖頭:「沒有,就這些。」
陸億嘆了口氣,挑了三個最大的塑料水箱,雖然不是他很想要的那種,但勉強能用。三個水箱摞在一起,又搬上了三輪車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,騎車去了鎮上的修電腦店。店面很小,夾在一排鋪子中間,玻璃門上貼著「電腦維修 監控安裝」幾個字。他推門進去,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正趴在工作檯上焊東西。
「老闆,有沒有藍牙音箱?能連手機的那種,聲音要大的。」
年輕人放下烙鐵,從櫃檯里翻出一個黑色的方盒子,擦了擦灰:「這個,十瓦的,聲音很大,放廣場舞都夠。」
「多少錢?」
「六十。」
陸億接過去看了看,又還給他:「裝電池的還是插電的?」
「充電的,充一次能用四五個小時。」
「行,拿一個。」陸億付了錢,把音箱揣進口袋裡。他打算把音箱掛在棚子裡,連上手機收款的時候就有聲音播報了,不用老盯著屏幕看。
從修電腦店出來,他又跑了一趟列印店。列印店開在鎮政府對面,是個中年婦女在看著。陸億掏出手機,把手機上寫的公告發給她,讓她列印出來。
公告的內容他昨晚在手機上寫好了一段:「陸家壟水庫釣場。營業時間:早上五點到下午五點。收費標準:半天一百元,全天兩百元。帶魚價格:青魚、草魚、鯉魚二十元一斤,鱖魚三十五元一斤,其他雜魚按市場價。回魚價格:統一兩元一斤。安全提示:水深危險,請勿下水,請勿酒後垂釣,自行下水本釣場概不負責。」
他讓老闆把這份公告做成一個大的GG牌,要防水的,立在棚子門口。另外再列印五六套收款二維碼,大的小的都做,大的準備貼在牆上。
「GG牌明天能做好嗎?」陸億問。
「能,明天上午你來拿。」女老闆說。
從列印店出來,陸億又跑了一圈,想找救生圈。他轉了兩家體育用品店,都沒有那種急救用的橙色救生圈,只有小孩子玩水的那種充氣泳圈。他只好去超市買了五六個普通救生圈,塑料的,顏色花花綠綠的,雖然不太專業,但總比沒有強。他還想著回頭在網上再買一批專業的救生衣和救生圈。
東西買齊了,三輪車上堆得滿滿當當。他發動車子,慢悠悠地往回開。
三輪車從村口拐進去,還沒開出去多遠,陸億就愣住了。
去水庫的那條土路上,靠邊停了一長排車。白色的、黑色的、灰色的,還有一輛紅色的SUV,一輛接一輛,從村口一直延伸到山坡那邊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長蛇。有些車停得歪歪扭扭的,半個車身騎在路肩上,有些車乾脆停在了路邊的草地上。
陸億放慢了車速,從車隊的旁邊慢慢開過去。他數了數,光這一段就有十五六輛,拐過彎還有,加起來估計有二三十輛。他心跳加快了,腳下不自覺地擰了一下油門,今天這是來了多少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