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剛雙手握著魚竿，竿身彎成一個飽滿的弧形。他沒有說話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眼睛盯著水面上那道白色的魚線。魚線在水裡划來划去，從左拉到右，又從右拉到左，像一把鋸子在水中來回切割。
魚突然發力了。它猛地往深水區扎去，魚線一下子繃成一條直線，竿梢被拉進了水裡。洪剛的身體往前一傾，腳跟在地上滑了半步，鞋底在泥地上犁出一道淺淺的溝。他的手臂開始發抖，從肩膀一直抖到手腕，整個上半身都在跟著魚竿顫動。
「哥，要不要幫忙？」小余站在後面，往前邁了一步，手伸了出來。
洪剛沒有回答。他咬著牙，把竿子往左邊偏了一下，試圖改變魚的方向。魚不為所動，繼續往深處扎，拉力越來越大，洪剛的臉從紅變成了紫，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來。他的身體已經前傾到快四十度了，整個人像一根被風吹彎的樹。
「小余，過來！」洪剛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。
小餘一步跨上去，兩隻手從後面抱住洪剛的腰，十指扣在一起，往後一坐。洪剛的身體穩住了，竿子慢慢抬了起來，又恢復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弧度。魚線切水的聲音從嗚嗚嗚變成了嗡嗡嗡，頻率變了，魚的衝擊力被抵消了一部分。
岸邊的人越聚越多。那幾個小年輕全站起來了，端著手機往這邊走。
直播間裡的數字開始往上跳。陸億舉著手機支架站在人群後面，鏡頭對準洪剛的背影。彈幕刷得飛快，一屏一屏地往上翻。
「這彎弓太誇張了，杆子要爆了吧？」
「還沒爆，這杆子質量可以。」
「那個抱腰的小弟是專業的嗎？上次也是他。」
「這條魚起碼一百斤，你們看杆子的弧度。」
「主播你走近點啊，太遠了看不清。」
「這條魚能上來不！」
陸億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，在線人數已經跳到一百八十七了，還在往上漲。他把支架舉高了一些，往前擠了兩步，穿過人群的縫隙，把鏡頭拉近到洪剛的魚竿上。
魚又發力了。這一次比前兩次都猛，魚線發出一種低沉的轟鳴，像一頭牛在叫。洪剛的身體被猛地往前一拽，小余的腳在地上滑了半米，兩個人都往前沖了兩步。小余咬著牙，手指頭扣得更緊了，指甲嵌進洪剛的腰帶里。
「阿亮」小余的聲音都變了調。
阿亮從後面衝上來，一把抱住小余的腰，兩條腿往後蹬，屁股往下沉，整個人像一把鎖卡在那裡。三個人又抱成了一串，跟上次一樣的姿勢，但這次沒有人笑。岸上的人安靜得很，只有魚線在叫。
這樣又僵持了十幾分鐘。魚的力量開始減弱了，洪剛感覺到竿子上的拉力輕了一些。他開始主動反擊，把竿子往上抬，同時往後一步一步地退。每退一步，他就收一點線，退三步，收一截。魚被慢慢拉向了淺水區。
「往後走，往後走。」小余在後面喘著氣說。
洪剛沒有回話，但他的腳步沒有停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他離岸邊越來越遠，魚離岸邊越來越近。水面上開始翻出水花，一團黑色的影子在水下左右擺動。
「看到了看到了！青魚！」人群里有人喊了一聲。
又過了十分鐘，魚終於翻了白。白色的肚皮朝上，在水面上漂著，尾巴偶爾無力地拍一下，濺起一小片水花。洪剛把它拉到岸邊，小余鬆開手，彎腰拿起抄網。抄網很大，他把網伸進水裡，從魚頭的位置慢慢套進去，然後往上一抬。
魚進了網兜，但太大了，小餘一個人抬不動。阿亮抓住抄網杆的另一邊，兩個人一起用力，把魚從水裡抬了出來。
魚躺在地上，嘴巴一張一合，鰓蓋扇得很快。青黑色的鱗片在夕陽下閃著光，魚身粗得像一個成年人的大腿。水從魚身上往下淌，在泥地上匯成一小灘。
洪剛丟下魚竿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他的衣服濕透了，臉上全是汗，T恤貼在肚子上，領口一圈深色的水漬。他大口大口地喘氣，胸膛像風箱一樣起伏。小余和阿亮也坐下了，三個人排成一排，像三台剛剛熄火的發動機。
直播間徹底炸了。在線人數衝到了二百二十三，彈幕多得陸億根本看不過來。
「上來了上來了！這條青魚真大！」
「這魚遛了快五十分鐘了吧，這老哥有毅力。」
「快看看多大，有沒有昨天那條大？」
「昨天的八十七斤，這條看著小一點。」
「主播你過去問問多重。」
「這直播間比釣魚頻道還好看，天天有巨物。」
「我要去我要去，明天就去。」
岸上的人圍了過來。有人蹲下來看魚，有人掏出手機拍照，有人用手比劃魚的長度。一個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蹲下來，伸出一隻手臂，從魚頭量到魚尾，手臂不夠長，又換了另一隻手臂接上。
「一米二左右，不會少。」他站起來說。
「那不得九十斤？」旁邊有人問。
「青魚這個長度，也就七八十斤。看它的肚子，不肥。」另一個戴眼鏡的釣友搖了搖頭，很專業的分析。
「我覺得最多七十斤。昨天那條八十七斤的比這個粗一圈。」一個老頭插了一句。
「七十斤？你看這個頭，這個尾巴，起碼八十五。」
「別爭了，等下稱一下就知道了。」
洪剛在地上坐了將近五分鐘才站起來。小余遞給他一瓶水，他接過去一口氣喝了半瓶，剩下的半瓶從頭頂澆下來，洗了一把臉。他抹了抹臉上的水，走到魚旁邊，蹲下來，一隻手按在魚頭上，另一隻手比了個大拇指。
「洪哥，看這裡！」小余舉著手機，咔嚓一聲。
洪剛換了一個姿勢，雙手扣住魚鰓，把魚頭抬起來，做了一個抱起來的動作，但抱不動，魚太重了，他抱了三秒鐘就放下了。他又換了一個姿勢，側躺在魚旁邊，臉貼著魚身，兩隻手搭在魚背上。
阿亮也湊過來拍了幾張。旁邊的釣友們也跟著拍，有人拍魚，有人拍洪剛，有人拍兩個人一起抬魚的樣子。十幾部手機對著同一條魚，閃光燈閃個不停，像開了一場發布會。
洪剛從地上爬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泥灰，從口袋裡掏出煙，點了一支。他吸了一口，煙霧從嘴角飄出來，臉上的表情從疲憊變成了滿足。他看了看地上的魚，又看了看周圍的人，嘴角慢慢往上翹。
「大哥牛逼啊，這麼大的青魚！」一個年輕人豎起大拇指。
「今天你就是這個水庫的塘主了。」另一個人笑著喊。
「這魚遛的夠久。」
「這魚回去怎麼做？一魚多吃？」
洪剛聽著這些話，沒有接腔，但笑得更開了。他把煙叼在嘴裡，彎腰又蹲下來，一隻手抓住魚尾巴，把魚尾抬起來給眾人看。尾巴張開像一把扇子，比成年人的手掌還大。
這時候，陸億從人群後面擠了過來。他把手機支架夾在胳膊底下，走到洪剛旁邊，笑著說了一句：「釣場五點鐘關場，現在快四點半了，我得準備開始收魚了。你這魚要不要？」
周圍的人聽到這句話，齊刷刷地轉過頭來看著陸億。有人懵了一下，有人恍然大悟，有人伸出手指指著他。
「你就是老闆啊？」一個穿藍色釣魚服的男人喊道。
「早上那個老太太是你媽吧？」另一個問。
「老闆你這魚情太好了，我明天還來。」
「老闆你這邊能不能夜釣？我想晚上來試試。」
大家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，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奮。陸億笑著點了點頭，沒有一一回答，目光還停在洪剛身上，等著他回話。
洪剛把煙從嘴裡拿下來，看了看地上的魚，說：「要，自然要。這可是我累出來的，差點把我命搭進去。」
「那我去拿秤。」陸億說完，放下手機支架，轉身往棚子跑去。
他跑得很快，腳在泥地上踩出啪啪啪的響聲。跑到棚子裡，他從角落裡拖出那個電子秤，拎起來試了試分量，一隻手提不動，換了兩隻手。他媽正在棚子裡收拾桌子，看到他進來又出去，問了一句「你幹嘛去」，他回了兩個字「秤魚」。
他拖著秤回到洪剛那邊，把秤放在平地上，調了一下水平腳，打開電源。小余和阿亮兩個人合力把魚抬起來，放到秤台上。魚太長，尾巴拖在外面，小余用手託了一下，讓魚身全部落在秤盤上。
數字跳了跳，最後停在一個數字上。陸億彎腰看了一眼，報了出來：「七十七點六斤。」
「七十七斤？那還行。」洪剛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。他吸了一口煙，又吐出來，「還是沒有昨天那條大。」
「昨天那條八十七斤。」旁邊有人接了一句。
「這條夠大了，我在水庫釣了這麼多年，最大也就五十多斤。」一個老頭說。
「這裡還有大的。」陸億笑著接了一句，「我這很多老魚。」
洪剛指了指旁邊那條二十多斤的青魚，問了一句：「那條呢？」
兩個小弟放上秤，「二十二斤。」陸億看了一眼秤上的數字，「要嗎？」
「不要了，那條沒勁。」洪剛擺了擺手。
陸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按了幾下計算器，然後抬頭說：「七十七點六斤，算七十八斤，青魚帶走價二十一斤，一千五百六十。那條二十二斤，算回魚兩塊一斤，四十四塊。你要帶走青魚，減掉回魚的錢，你給我一千五百一十六。方便起見，算你一千五，怎麼樣？」
洪剛二話沒說，掏出手機掃了陸億的二維碼。叮咚一聲，一千五百塊到帳。他付完款，又蹲下來拍了幾張魚的照片，發到了朋友圈。
「老闆，哪裡知道我這的？」陸億問了一句。
「嗯，王建軍介紹的」洪剛回道，「昨天他發了那條魚，八十七斤，我看了心癢，今天就跑來了。沒想到自己也上了一條，七十七斤，不錯不錯。就是中間跑了一條大的，估計比昨天的那條大，把我竿子都爆了。」
「哈哈，下次再戰，。」陸億說。
「行，加個微信，有魚情你給我發個消息。」洪剛掏出手機，打開二維碼。
兩個人加了微信。洪剛的微信名叫「洪頭」，頭像是一輛路虎的車標。
加完微信，陸億收起秤，對周圍的人喊了一聲：「各位老哥，五點鐘關場，現在快四點半了，誰要回魚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