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億回到水庫時已經快三點了。電動車還沒騎到棚子跟前,老遠又聽到一陣「哦豁」的聲音,喊得挺熱烈,此起彼伏的,像是水面上有人在唱對台戲。他心想,得,又有人跑魚了,或者又爆了一根竿。
今天這水庫是中了邪了,大魚一條接一條地咬鉤,竿子一根接一根地斷。他搖了搖頭,把電動車停在棚子旁邊。
他媽正坐在棚子裡,面前擺著那個二維碼吊,看到陸億她趕忙站起來問:「主任怎麼說的?」
陸億從桌子上拿了一瓶礦泉水,擰開蓋子,仰起脖子猛灌了幾口。水從嘴角溢出來,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。他歇了一口氣,用手背擦了擦嘴,放下水瓶才回道:「主任答應了,說,給我去說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他媽鬆了一口氣,然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,眉頭皺了皺,「我前面才想起來,這下面這塊地是發梟家的。」
「發梟?」陸億愣了一下,腦子裡轉了一圈,沒想起這個名字。
「哎,就是發鳥啊,村里人都這樣喊他。」他媽解釋道。
「哦,是他啊。」陸億想起來了,那個從小就不太安分的人,「他不是坐牢了?」
「對,做了兩年了吧。」他媽點了點頭,聲音壓低了一些,像是在說什麼了不得的秘密。
「他不是因為在牌桌上跟人吵架,後來拿刀把人家手給砍了?」陸億努力回憶著村里傳過的閒話。
「是啊,這個人是真狠。說人家出老千,他就衝到廚房拿了菜刀。」他媽說著,自己先打了個哆嗦,「我聽到都心驚肉跳的,好好的一個人,把手掌剁了,那得有多疼。」
「那他應該會判好久。」陸億說。
「不知道,聽說是要判十幾年。把人家的手掌剁下來,那是故意傷害,重罪。」他媽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一種既害怕又同情的複雜情緒。
「那他家老頭老太不是還在?」陸億問。
「嗯,他還有個弟弟,好像叫,叫什麼來著,發,發樹。」他媽想了好一會兒,名字在嘴邊打轉,就是說不準。
「發樹是發樹,你記錯了媽。發樹是村東頭的,不是發梟他弟。」陸億糾正道,他雖然這些年不常在村里,但這些基本的人家關係還是分得清的。
「哎,不知道了,也是好多年沒回家了。」他媽擺了擺手,懶得再去想了,「有人說他出國發財了,有人說死外面了,反正誰也沒見過。他爸媽過年在門口坐著,就兩個老人,冷冷清清的。」
「那老頭老太在家都沒收入了,他們應該很苦了。」陸億說,語氣裡帶著一點唏噓。
「可不是嘛。有時候政府會送點東西過來救濟一下,米啊油啊什麼的。但是吧他們都有兩個兒子,政府又沒法給他們辦五保戶。可能會給他弄個低保吧,村里人都這樣說。」他媽把手裡的抹布疊了疊,又展開,反覆了兩三次,像是在斟酌什麼,「我想說的事,你租他們的地,我怕他們兩兄弟有一個回來可能會鬧事。尤其是那個發梟,他是坐過牢的人,出來了什麼都不怕。」
陸億想了想,手在桌子上輕輕敲了兩下,然後說:「鬧事再說唄。眼前我這裡先把問題解決了,車都沒地方停,客人來了都要跑。他們兩兄弟要是回來不滿意,我就在加錢,錢能解決的事都不叫事。」
「哎,也對。」他媽的眉頭皺了皺,沒有完全放下心來,但也沒有再說什麼。
「行了,沒事。那時候我也賺到錢了,我相信用錢都能解決。」陸億看他媽還是不太放心,又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太確定的篤定。然後他點了一支煙,走了出去。
來到直播間跟前,他彎腰看了看手機屏幕。在線人數四十七個人,比起前幾天真的是多了太多了。前幾天他才兩三個人掛著,自己跟自己說話。現在四十多個人,彈幕一條一條地刷著,雖然不算快,但至少不是一個死直播間了。
他看了幾條彈幕,都是在討論怎麼釣魚的,用什麼餌料,用什麼線組,水深多少。沒有人問剛才的爆竿和落水,說明他走的這一段,那幾個年輕人應該沒有上大貨的動靜,水庫安靜了一陣。
他抬起頭往西岸看了一眼,那個草帽男正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釣位上,姿勢跟剛才一模一樣,看不出悲喜,也看不出剛才那條大魚到底上來了沒有。
陸億靈機一動,彎腰拔起手機支架,領著它就往西岸走。路上他順道看了幾個釣魚佬的魚護,都不錯,有的裡面七八條大板鯽,有的裝了好幾條鯉魚,還有人的魚護里有一條草魚,看起來四五斤的樣子。每個人都非常專注地看著自己的浮漂,隔一會兒提一次竿,換換餌料,再拋出去。陸億心想,今天下午收魚的時候得累死,他得拖著那個電子秤從東走到西,從岸這頭走到岸那頭。不過累歸累,心裡還是高興的。
走到草帽男跟前,陸億先沒說話,站了幾秒鐘,看那個人的側臉。草帽男大約五十來歲,臉上皺紋很深,皮膚黑得發亮,嘴唇很薄,下巴上有一顆黑痣。他的魚竿架在炮台上,浮漂紋絲不動,但他不著急,偶爾伸手捏一點餌料補到鉤上,動作很輕很慢,像是怕驚動了什麼。
「師傅,前面那條大魚遛上來了嗎?」陸億開口了。
男人回過頭來,眼神裡帶著一種淡淡的審視。陸億已經麻利地從口袋裡掏出利群,抽出一支遞了過去。男人看了一眼煙,又看了一眼陸億,愣了一下,然後很順手地接過煙,叼在嘴裡。
陸億又掏出打火機,給他點上。男人吸了一口,煙霧從嘴角飄出來,在他那張黑臉上繞了一圈,然後慢慢散開。他沒有正面回答,而是反問了一句:「你說呢?」
語氣裡帶著一種驕傲,那種「你這不是廢話嗎」的驕傲。
陸億一聽這話就明白了,這傢伙真把魚弄上來了。他眼睛亮了一下,趕緊問了一句:「我能看看不?」
男人吸了一口煙,慢悠悠地說:「看吧,看吧。」語氣很大方,但頭都沒轉過來,眼睛還盯著水面上的浮漂,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。
陸億把手機支架找了一個平穩的地方插好,鏡頭對著水面,然後走到他跟前,彎腰拎起他右邊那個綠色的魚護。魚護很沉,他一隻手沒拎動,換了兩隻手,往上一提,魚護從水裡出來了。
水嘩啦啦地從網眼裡漏下去,一條閃耀著金黃色鱗片的大草魚浮了出來。那魚在魚護里翻了一下,尾巴拍在網壁上,啪的一聲,水花濺了陸億一臉。魚身粗得像一個成年人的大腿,從頭部到尾鰭,目測得有一米多長。魚護下面還有幾條小魚,五六斤一條的那種,跟這條大草魚一比,像是大人身邊站了幾個小孩。
「哇,這條草魚漂亮,有個五六十斤了!」陸億驚呼了一聲,聲音不大,但語氣里滿是真誠的讚嘆。金黃色的鱗片在陽光下亮得晃眼,魚的背脊高高隆起,肚子圓滾滾的,一看就是水庫里的老魚。
「差不多咯。」男人慢悠悠地回了一句,語氣聽起來很平淡,但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來了。
「不錯不錯,我前面在那邊看你遛魚技術不錯,一看就是高手啊。」陸億恭維道,這話倒不完全是恭維,他確實覺得這個人控魚的手法跟別人不一樣,不急不躁的,像是一個老匠人在做一件精細的活。
「呵呵,從小就釣魚了,有幾十年了吧。」男人的語氣終於有了一點波瀾,像是被說中了得意的事,但又不好意思表現得太明顯。他頓了頓,扭頭看了陸億一眼,「你是主播啊?」
「我拍著玩的。」陸億笑了,指著自己的手機支架,「這水庫是我的。」
「原來你就是老闆啊。」男人這回真正轉過了身,上下打量了陸億一番,「昨天那個陸家壟水庫直播間就是你在播?我昨天刷抖音刷到了,看到一條大青魚,八十七斤的那個。」
「對對對,就是我。」陸億連忙點頭,彎腰把手機支架換了個面,讓鏡頭對著草帽男和他的魚護,「你看,就是這個直播間,現在還在播著呢。」
男人側過臉看了一眼手機屏幕,屏幕上彈幕還在刷,在線人數顯示五十九。他點了點頭,說:「有五十多人了,昨天我在的時候才三十左右。漲得挺快。」
「嗯,人不多,都是新來的。」陸億謙虛道。
「你這魚不錯,我明天還來。」男人把菸頭掐滅了,彈進水裡,語氣很肯定,不像是在客套。
「行,歡迎,歡迎。那你慢慢釣,我到處看看。」陸億招呼了一聲,招了招手,示意自己先走了。
男人舉了舉手,那意思是老闆你隨意。
陸億剛拿起支架,往回走了沒兩步,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嗚嗚嗚的聲音。那是魚線切水的聲音,低沉、急促,像是有一根繃緊的琴弦被人猛地撥了一下,又像是遠處有人在吹一種低沉的號角。
他尋著聲音望過去,是對面那個爆竿的大哥,他又中了。
洪剛今天已經爆了一根九米的螺紋鋼,三千八沒了。現在他手上換了一根竿子,看起來短一些,大概是八米一。竿子已經彎成了一個漂亮的圓弧,竿梢不住地顫抖,魚線在水面上畫出一道白痕,嗚嗚嗚地響個不停。
但奇怪的是,這一次,他身邊那兩個小弟沒有驚呼,沒有大叫,甚至連話都沒說。小余站在洪剛身後兩米遠的地方,雙手插在褲兜里,安安靜靜地看著。阿亮蹲在釣箱旁邊,手裡拿著一瓶水,也沒喝,就那麼握著。三個人都沒有發出任何聲音,只有魚線在水裡唱著自己的歌。
陸億看著這個場面,心裡就有數了。這魚不小,但應該在洪剛能控制的範圍之內。現在這個狀態,安靜,沉穩,只有魚竿和魚線在說話,說明洪剛心裡有底。
陸億改變方向,快步往對面跑過去。他跑了一分鐘,氣喘吁吁地到了洪剛附近,放慢了腳步,悄悄地靠近,不想打擾到他。
只見洪剛咬緊牙關,嘴唇抿成一條線,眼睛死死盯著水面,不是看魚漂,而是在看魚線的走向。他的兩隻手一前一後握著竿把,身體微微後仰,腳步隨著魚的移動在慢慢調整。他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慌亂,甚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那是一種掌控者的笑容,意思是「我知道你多大,我知道我能搞定你」。
旁邊兩個小弟在小聲議論著。
「這條沒有剛才那條大了吧?」阿亮蹲在地上,壓著嗓子問小余,眼睛都不敢從水面上移開。
「我估計也不小。」小余的聲音也很低,像是怕驚到魚,「你看老闆也很吃力了,他的手臂在抖。」
「一百斤?」阿亮猜了一個數字。
「一百斤?一百斤老闆早叫我們上去了。」小余搖了搖頭,比劃了一下,「我估計六七十斤,頂天了八十。你自己看竿子的彎度,跟剛才那個彎度完全不一樣。剛才那個彎到水裡去了,這個是彎在中間。」
「那老闆能搞定不?要不我們去幫忙?」阿亮站起來了,往前邁了半步。
「別去。」小余伸手攔了他一下,「老闆沒叫你別去。他現在控得好好的,等下跑魚了,找罵啊。」
這時候,旁邊的幾個釣友也好奇地走過來了。有的是從自己的釣位上站起來走過來的,有的本來就在附近,伸著脖子看了好一會兒了。這回沒有人咋咋呼呼了,沒有人喊「爆竿」,沒有人喊「脫鉤」,沒有人喊「哦豁」。大家都默契地不調侃了,可能是因為人家剛才已經爆了一根幾千塊的竿子,再起鬨就有點不厚道了。也可能是因為這條魚的場面確實不一樣,沒有那種讓人想笑的滑稽感,只有一種純粹的緊張和期待。
幾個人走過來,邊走邊小聲說著話。
「這魚不小,你看那個切水的聲音,嗚嗚的,不像是小東西。」
「老哥頂住啊,別著急,慢慢遛。」
「這控魚的姿勢穩,一看就是老手。」
「奧力給!奧力給!」一個穿著黃色釣魚服的年輕人在後面喊了兩聲,聲音不大不小,帶著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加油勁兒。
陸億被這些釣魚佬的反應給逗笑了。他們前一秒還在那兒拼命喊「哦豁」「爆竿」,恨不得全世界都跑魚,下一秒就能變成最貼心的啦啦隊,一口一個「頂住」「奧力給」。這種又損又暖的性格,大概只有釣魚佬才有了。
他把手機支架重新插在地上,調整了一下角度,鏡頭對準洪剛。直播間裡的人又活躍起來了,彈幕開始變密。
「又來了又來了,今天第幾次了?」
「這個人的姿勢比前面那個穩多了,應該能上。」
「剛才那個抱腰的也是他,笑死我了。」
「人家已經爆了一根了,這一根能不能爭口氣?」
「主播你快解說啊,別光拍。」
陸億對著手機說了一句:「各位老鐵,這個大哥之前爆了一根九米的螺紋鋼,三千八,現在就剩這一根竿了。大家給他打打氣,爭取今天不空軍回家。」
彈幕里飄過幾個禮物,雖然都是小東西,但陸億心裡還是暖了一下。他盯著洪剛的背影,看著那條魚在水下的方向,一時間也有些緊張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