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一頓鬧騰後，水庫邊上終於平靜下來了。
陸億在直播間裡一直播報自己水庫的位置，翻來覆去地說，「陸家壟水庫，高德地圖直接搜」，說了不下十幾遍。彈幕里有人問一遍他就回一遍，態度好得很。至於修行，他現在知道了自己只有五年的壽命，但他想了想，五年時間，他就不信自己升不了級。今天一下就升了一層，五年還升不了幾層？所以他現在沒有太著急修行了，因為人一來，他才發現自己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就說停車場吧，他一開始壓根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過來。今天一下子停了十幾輛車，路邊擠得滿滿當當的，後來的車只能停到更遠的土坡上。明天要是來更多的人，車往哪裡停？這問題明天就得解決。還有安全問題，今天這兩次爆竿，人摔的摔、下水的水，好在沒有出大事。但萬一哪天有人被魚拖到深水區去，他不會游泳怎麼辦？他琢磨著要不要買一批救生衣放在棚子裡，誰來釣魚先發一件，不穿不讓釣。雖然有點麻煩，但總比出了事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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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直播間的角度調了一下，對著水面和對面幾個釣位，就不再管它了，手機支架插在泥地里，讓它自己播著。他轉身往棚子裡走。
還沒進棚，他就看到兩個釣友已經坐在裡面吃泡麵了。兩個人一人一桶，低著頭，吸溜吸溜的，吃得正香。他們看到陸億進來，以為是別的釣友，沒有搭理他，繼續埋頭吃。
陸億沒有想那麼多，自顧自地走到桌子旁邊，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，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上，抽了兩口，才開口問道：「兩位老哥，口怎麼樣？」
兩個男人回過頭看了他一眼。一個長臉短寸頭的，皮膚曬得黑紅，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面釣魚的人。另一個圓臉的，戴著眼鏡，看起來斯文一些，像個坐辦公室的。
「我還行，鯽魚蠻多的，上了有十幾條了。」長臉短寸的先回答，說完又低頭吸了一口面。
「我釣浮，哇，那白條都有斤把。這裡抽白條都很爽啊，下去就有口，連杆不斷。」圓臉的眼鏡男接了一句，語氣裡帶著興奮。他推了推眼鏡，上下打量了陸億一眼，反問了一句，「你呢，你口咋樣？。」
陸億笑了笑，說：「我沒釣哈。」
兩個人愣了一下，又回過頭看了他一眼，這回看得仔細些了，從上看到下。長臉短寸的放下泡麵桶，擦了擦嘴，恍然大悟地說：「啊，你就是老闆？早上那個老太太是你媽吧？」
「嗯，早上是我媽給我看的。」陸億吸了一口煙，點了點頭。
「不好意思啊老闆，我看這裡沒人，太餓了就自己泡了。這泡麵多少一桶？」圓臉的眼鏡男帶著一點歉意。
「沒事沒事，五塊一桶。」陸億擺擺手，語氣很隨意，「外面剛才那麼熱鬧，你們咋不去看看？」
「哦，路過看了一眼，太餓了，懶得看了。」長臉短寸的擺了擺手，「怎麼，他們釣了多大？」
「沒上來，爆竿了。」陸億淡定地說，吐出一口煙。
「你這魚這麼大的嗎？」圓臉眼鏡男瞪大了眼睛，手裡的叉子停在半空中。
「有些老魚，確實蠻大的。」陸億隨口回道，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「我今天著急忙慌的，也準備來上巨物，結果你猜怎麼著？」圓臉眼鏡男放下叉子，兩手一攤，滿臉鬱悶，「我帶了魚竿，巨物線沒有帶，只帶了小竿細線。現在就刷白條玩呢。」
「哈哈，釣什麼巨物，難守死。」長臉短寸的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語氣裡帶著過來人的勸慰，「刷大板鯽不香嗎？我今天那大板鯽，一條一斤多的都有，拉起來手感一樣好，還不用跟魚拼命。」
「確實，這水庫口不錯，白條還那麼大，釣得有意思。」圓臉眼鏡男點了點頭，臉上鬱悶的表情散了一些。
「哈哈，嗯嗯，老哥們玩得開心就好。」陸億附和道，站起來把二維碼從口袋裡掏出來，放在桌子上，又加了一句，「你們吃，我出去看看。」
他從棚子裡出來，走到手機支架旁邊，彎腰看了看直播間的畫面。在線人數已經掉下來了，現在六十多人，比剛才高潮的時候少了一大半。這直播間的推薦算法是真智能，有精彩節目的時候，噌噌噌地給你推人過來；熱鬧一過，流量就收回去了，像潮水一樣，來得快去得也快。他也沒在意，六十多人就六十多人，比昨天好多了。
他站了一會兒，往水面上看了一圈。不少人都在上魚，兩岸不時傳來歡樂的聲音，有人喊「來了」，有人喊「中了」，有人喊「抄網」，此起彼伏的，像是在對山歌。但還沒有看到誰上大魚，大家上的都是鯽魚、白條、小鯉魚，斤把兩斤的那種，遛兩下就上來了，沒什麼大動靜。
他低頭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，下午一點多了。他媽怎麼還沒過來送飯？他早上跟她說好了十二點左右送過來的，這都晚了一個小時了。他正想著再等一會兒，要是還不來就自己回去拿，就看到那輛紅色的電動車從村口那邊突突突地開過來了。車上綁著一個塑膠袋，后座上還放著一個保溫袋，鼓鼓囊囊的。
他連忙走過去，接過電動車上的東西。
「媽，主任在家不？」他一邊解保溫袋的帶子，一邊問道。
「這剛吃完飯的點，肯定在家休息呢。你找他幹啥？」他媽從車上下來，拍了拍褲腿上的灰，一臉疑惑。
「我找他有事，想把下面的地都租過來，做停車場。」陸億打開保溫袋，裡面是一盆蓋澆飯，青椒炒肉蓋在上面，還冒著熱氣，米飯被菜汁浸得油亮亮的。他端起飯盆，筷子夾了一口塞進嘴裡，燙得嘶了一聲。
「那你把飯吃了再去。」他媽說。
「嗯。」陸億又扒了兩口，端著飯盆往棚子裡走。他媽跟在他後面，嘴裡叨叨著。
棚子裡那兩個釣友看到陸億端著飯盆進來，一個人感嘆了一句：「還是老闆好，有人送飯吃。要是這裡也能有飯吃就好了，不用跑出去買，也不用自己帶乾糧。」
陸億笑了笑，嘴裡含著飯，含混地說：「是個好提議。等我把下面的地租過來，叫人在這弄個飯攤，你們也有飯吃了。搞個農家樂。」
「這麼點人，我回家多燒一點不就好了，還支個攤幹啥？又要搭棚子又要買灶，花那冤枉錢。」他媽媽在旁邊插了一句嘴，語氣裡帶著過日子人的精打細算。
「媽，現在人少，以後人就多了。今天才第一天正式開，就來了快二十個人，以後會越來越多的。」陸億咽下一口飯，認真地說，「到時候中午吃飯的點，十來個人要吃飯，你一個人哪裡忙得過來？還不如直接支個攤，請個人專門做飯。」
「是啊阿姨，到時候搞個農家樂，很多城裡人喜歡這樣玩。」長臉短寸的釣友接了一句，語氣很誠懇，「我來你這釣魚，中午能吃上一口熱乎的家常菜，不用吃泡麵，那體驗就好多了。下次我還帶朋友來。」
「也是。」他媽點了點頭，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些，「那就到時候弄個飯攤來，大家來玩也有個吃飯的地方。」
正說著，外面又傳來鬧哄哄的聲音。有人在大喊，聲音從水面上飄過來，模模糊糊的，但能聽出那種激動和緊張。
「來了來了！大的！這條大！」
陸億聽到聲音，端著飯碗就往外走。他飯盆里還有大半盆飯，邊走邊扒，腮幫子塞得鼓鼓的。那兩個釣友丟下泡麵桶，也跟著跑了出來，一個手裡還攥著擦嘴的紙巾，一個邊跑邊系褲腰帶。
只見對面岸邊，一個戴著老式草帽的人正吃力地頂著魚竿。那人穿著短袖褂子，模樣真像路飛，就是衣服是深藍色的，胸前還用白字印著幾個字，隔得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，像是什麼公司的名字。他的站姿很穩，雙腳分開，膝蓋微曲，魚竿彎成一個大大的弧形，竿梢一上一下地顫動著，但不像是要斷的樣子，更像是在跟魚較勁。
邊上的人和對岸的人看到這一幕，都開始議論紛紛。有人站起來伸著脖子看，有人放下魚竿走到水邊靠近了看，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。
陸億端著飯盆走到自己的直播手機旁邊，彎腰調了一下鏡頭的角度，對準了對岸那個草帽男。鏡頭拉近了一些，能看到那個人臉上的表情了，很平靜，不慌不忙的。
直播間的人沒一會兒就開始刷彈幕了，在線人數又從六十多跳到了八十多。
「又來了又來了，今天第幾條了？」
「這老哥看著穩啊，不像前面那幾個。」
「草帽哥加油，今天總得上一條了吧？」
「今天早上看了三次跑魚了，這次能不能不哦豁？」
「主播你吃你的飯，我們看魚，別把飯噴了。」
陸億一邊扒飯一邊跟直播間裡的人調侃：「大家看好了啊，這位老師傅一看就是老手，控魚的姿勢跟前面那幾位不一樣。前面那幾位是魚溜人，這位是人溜魚，你們看他的腳步，魚往那邊跑他就跟著走，不硬頂，這叫借力打力。」
彈幕里有人回：「主播你還懂這個？」
「那當然。」陸億毫不掩飾的吹牛。
這邊的幾個年輕小伙子又開始起鬨了。豬肚蹲在岸邊，嘴裡喊著「爆竿爆竿」，猴爺站在後面，雙手攏成喇叭狀，朝對岸喊了一句「脫鉤」。長毛叼著煙，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：「別喊了，這老哥穩得很，你們看他那個架勢，跟他媽釘在地上一樣。」
果然，草帽男非常沉穩地控著魚。魚往左邊跑，他就跟著往左邊走兩步，魚往右邊沖，他又跟著往右邊挪兩步。他不跟魚硬剛，魚發力的時候他就順著走，魚一鬆勁他就往回退，把線一點一點地收回來。那份淡定一看就是老手，魚竿在他手裡不是武器，是一件工具，他把竿子的彈性用到了極致，每一次魚發力，竿子就彎下去吸收衝擊，魚一停，竿子就彈回來把線收回去。一來一回，像呼吸一樣自然。
岸上的人越看越安靜了，起鬨的聲音小了下去，大家都看出來這條魚不小，而這個人也不簡單。
陸億看了一會兒，飯已經吃完了。他把空飯盆放在地上，從口袋裡掏出煙點了一支。他看了看時間，又看了看對岸還在遛魚的草帽男，這條魚估計還得遛一會兒，一時半會上不來。他還有正事要辦，沒空在這裡等著看結果了。
他轉身走回棚子裡，跟他媽交代了幾句。
「媽，那個支架上的手機是在直播，你幫我看著就行。有人來買泡麵你就收錢，五塊一桶，開水兩塊一杯。要是有人問你要煙，你說沒有，不能賣，記住了。」
「記住了記住了。」他媽連連點頭，「你就放心去吧，跟主任好好講。」
「嗯。」陸億邊說邊往外走，走到電動車旁邊，跨上去，擰了一下鑰匙。
他發動車子一溜煙地開出了水庫。路上他想了想，這個主任人還行，上次包水庫的事人家幫忙跑前跑後的，他連一包煙都沒表示過。現在又要找人家幫忙，空著手去不合適。再說了，生意越來越好，村里這些關係可要捧好了，不然有人眼紅，給你使個絆子，夠你喝一壺的。想到這，他直接掉了個頭，往鎮上開去。
到了鎮上，他找了家菸酒店，買了兩條華子，用紅色的袋子裝著，放在電動車踏板上。然後他又開回來，直奔村主任家。
主任叫陸成發，在家中排行老三，村里人都喊他陸老三，在村里做了十幾年的主任了，家家戶戶的情況都清楚，人也算公道。陸億到的時候，陸老三正一個人坐在客廳里抽菸。
他看到陸億進來，有些意外，把手裡的煙在菸灰缸里按滅了，站起來招呼了一聲：「阿億來了？坐坐坐。」
陸億把電動車停在門口，拎著紅袋子進了屋，把袋子放在茶几旁邊，先遞了根煙過去。陸老三接過煙，點上，兩個人先客套了幾句，問了問水庫那邊搞得怎麼樣了。
客套完了，陸億就直接進入主題。
「主任，我這釣場現在有點人了，但是沒有停車的地方。下面那塊荒地，就是水庫南邊那片，長草的那塊，你和村里人說一下，我租下來停停車什麼的。」
陸老三吸了一口煙，緩緩吐出來，慢悠悠地說：「那下面可是良田啊，雖然是荒地了，但地類還是良田。你租下來種糧食，別人可能願意給你，你要做停車場，別人可能不願意啊。農田不能隨便改用途，這個你知道的。」
「哎，我知道，這不是叫你幫我想想辦法嘛。」陸億笑著回道，手輕輕地推了一下茶几上那個紅袋子，把它往陸老三的方向挪了挪。
陸老三眼光掃了一下那個袋子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沒說什麼。他低頭又吸了一口煙，用抽菸的動作掩飾了一下臉上的表情。停頓了片刻，他說：「你這樣，土地不能硬化，最多面上鋪上石子，壓實了就行。以後不租了，你得給別人恢復原樣，把石子拉走，把土翻鬆，能種地。你要是能做到這個，我就幫你去跟那家人說。」
陸億聽到這裡，拍了一下大腿，聲音不大，但很乾脆。
「哎呀，還是主任想得周到。我肯定不會把地硬化的，我鋪點碎石子，只要車能停穩不陷進去就行。那就麻煩主任去跟這家人說一下，晚上我再來找你。我水庫里還有客人，就不多待了，得回去看著。」
「嗯，行。你今天客人多嗎？」陸老三隨口問了一句。
「不多，就十來個人。」陸億沒有說實話。這跟推紅袋子是一個道理，是國人的基本智慧了，話不能實說，不能說滿。幾十歲的人了，這種分寸是本能，不用人教。他站起來，笑著轉身出了門。
告別了主任，他沒有直接回水庫，而是騎到三叔家。
這幾天三叔帶著幾個人給他搭棚子、砌牆、搬東西，工錢還沒結。他算了算，身上現在總共也就一萬兩千塊左右了。這幾天賺的錢加上之前的，減去花掉的，再減去網貸那一萬五還沒動的那部分，就剩這麼多了。他不知道停車場的租金要多少，請挖機、拉碎石子又要多少。先把三叔這邊的工錢結了，看看還剩多少，不夠的話就繼續網貸。他支付寶信用分有792，應該可以貸個幾萬吧，不行就每個銀行再試試，總能湊出來。
三叔正坐在院子裡喝茶，看到陸億進來，招呼他坐下喝一碗。陸億沒坐，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問三叔這幾天的工錢怎麼算。
三叔扳著手指頭說：「這幾天活也不累，五個人都算大工算了，一天三百，兩天就是三千。你給三千就行了。」
陸億打開手機，直接轉了四千過去。
「叔，你再叫他們給我去山上砍一些竹子，不要太粗的，要長，一頭插在岸邊。主要是用來撈人的，萬一有人掉水裡了，伸根竹子過去能拉上來。」
三叔一聽這話，就知道他在操心什麼。釣魚的人多了，水邊滑溜，萬一有人腳下一滑栽進去，總得有個應急的東西。
「行，下午就叫人去砍。家後面那片毛竹林多的是，一會兒就砍好了插上。」三叔點了點頭，然後又看了一眼手機上的轉帳，皺起眉頭，「我給你說了三千，你轉四千幹什麼？多了多了。」
「叔，這幾天你也操心了，多出來的是請叔伯們喝酒的。」陸億擺擺手，不給他退回來的機會，轉身跨上電動車，擰了一下車把。
「你這孩子……」三叔站起來，拿著手機追了兩步，但陸億已經開出院門了。三叔站在門口，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搖了搖頭，嘴角帶著一絲無奈的笑，又帶著一絲欣慰。這孩子，以前不是這樣的，這回回家辦事學會做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