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個年輕人看熱鬧看夠了,陸續往回走。猴爺一邊走一邊還在學洪剛剛才被抱著腰的樣子,兩隻手比劃著名,扭來扭去,逗得其他人又笑了一路。秦哥走在最前面,走到自己的釣位坐下來,重新掛餌拋竿,嘴裡念叨了一句:「今天這水庫邪門,專門爆竿。」
他們七個人裡面,有一個人沒有跟著笑。他叫小胡,是裡面年紀最小的,今年才二十二,剛上班不到一年。他釣齡跟他的工齡差不多,也是剛入門,裝備都是網上隨便買的。今天他本來不想來,是秦哥硬拉他來的,說水庫魚情好,帶他見識見識。來了以後,他坐在最邊上,用的是一根拼多多上花兩百塊錢買的魚竿,五米四的,說是碳素的,但拿在手裡沉甸甸的,竿壁厚得不像話。他也不會調漂,就讓秦哥幫他弄了一下,掛上餌料丟下去,半天沒動靜。
他看別人一條一條地上魚,自己這邊浮漂紋絲不動,心裡也急,但又不好意思問。後來他乾脆不看了,把竿子往炮台上一擱,低頭刷手機。刷著刷著,聽到旁邊一陣鬨笑,抬頭看到洪剛那邊爆竿了,也跟著站起來看了會兒熱鬧。
熱鬧看完,他回到自己的釣位,感覺有點渴,轉身去後面拿水。剛走了兩步,他餘光瞥到水面上有個東西動了一下,下意識回頭一看,他的浮漂不見了。
不是慢慢沉下去的,是直接消失了,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下把浮漂拽走了。
小胡愣了一下,腦子還沒反應過來,手倒是先動了。他一把抓起炮台上的魚竿,猛地往上一抬。竿子瞬間彎了,彎得比他見過的任何一次都厲害,竿梢直接扎進了水裡,連第二節都跟著沒進去了。
「哎?」小胡發出一聲疑惑的聲音,聲音不大,但他自己聽到了。
水下傳來一股巨大的拉力,不是那種一衝一衝的頓挫感,而是一種持續不斷的、像拖拉機一樣往前拖的力量。小胡的腳在地上滑了一下,整個人被帶得往前邁了一大步,差點踩進水裡。
「哎哎哎!」他的聲音大了好幾倍,帶著驚慌。
竿子彎得更厲害了。他兩隻手死死攥著竿把,身體拼命往後仰,但那股力量太大了,他根本控制不住。鞋子在泥地上犁出一道一道的痕跡,人一寸一寸地往水邊滑過去。
「臥槽!臥槽!」小胡終於喊出來了,聲音尖得不像他自己。
「怎麼了怎麼了?」秦哥最先聽到,轉頭一看,愣住了。
小胡的五米四竿子已經彎成了一個誇張的C形,竿梢完全沒入水中,只露出中間幾節在水面上劇烈抖動。魚線繃得筆直,切水的聲音不是嗡嗡嗡,而是嗚嗚嗚,低沉又急促,像遠處有救護車在叫。
小胡的腳還在往前滑,他已經踩到了水邊的濕泥上,鞋底陷了進去,泥水漫過了他的鞋面。他的身體前傾得厲害,兩隻手臂伸得直直的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拽著往前拉。
「丟竿!丟竿!」秦哥大喊了一聲,丟了手裡的煙就朝小胡跑過去。
但小胡沒有丟。他腦子已經懵了,手不聽使喚,只知道攥緊竿子不放手。這是他釣魚的全部經驗,魚咬鉤了要抬竿,抬竿了不能鬆手,鬆手魚就跑了。沒有人教過他什麼時候該鬆手。
他整個人被魚拖進了水裡。
水不深,岸邊這一帶也就一米出頭。小胡一腳踩進水裡,另一腳也跟著滑進去,沒撲騰兩下,水就沒過了他的膝蓋,然後是大腿,然後是腰。他還在水裡站著,兩隻手高高舉著那根竿子,竿子還彎著,魚還在發力。他的褲子濕透了,衣服下擺泡在水裡,整個人像一根釘在水裡的木樁,被魚拉得左右搖晃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猴爺第一個笑出了聲,笑得趴在了自己的釣箱上,一隻手拍著蓋子,拍得砰砰響。
豬肚笑得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來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,兩條腿蹬著,嘴巴大張著,笑得眼淚橫飛。長毛笑得蹲不住了,一隻手撐著地面,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胸口,像是要喘不上氣了。
秦哥跑到水邊,伸手去夠小胡,但小胡已經離岸有兩三米遠了。水漫到他的腰,渾身濕透,頭髮貼在額頭上,水從臉上往下淌。他的眼睛瞪得圓圓的,嘴巴大張著,臉上的表情介於驚恐和懵逼之間,看起來像一個落水的猴子。
「丟了竿子!快丟了!」秦哥站在岸邊喊,急得直跺腳。
但小胡根本不聽。他咬著牙,死死攥著竿子,在水裡踉蹌了兩步,被魚拉得往左邊移了好幾米。他的腳在水底踩到了滑溜溜的石頭上,身體一歪,差點整個人栽進水裡。他拼命穩住,兩隻腳在水裡胡亂踩著,像在踩水車。
岸上圍過來的人越來越多了。那七個年輕人全過來了,洪剛那邊三個也過來了。有人笑得直不起腰,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,有人站在岸邊喊「兄弟你還好嗎」,有人喊「這個魚在溜人」。
小胡在水裡又轉了一圈,已經從左邊被拉到了右邊,在淺水區畫了一個大大的弧線。他的手在發抖,不是冷的,是累的。竿子還彎著,但他已經感覺不到手的知覺了,只知道兩隻手還握在一起,中間夾著一根竿把。
「救命啊!」小胡終於喊了一聲,聲音帶著哭腔,但又不完全是哭,更像是一種哭笑不得的無助。
岸上的人笑得更厲害了。
「你自己鬆手不就完了嗎!你抱著竿子幹嘛!」豬肚蹲在岸邊,扯著嗓子喊,笑得臉都歪了。
「這麼大的魚那捨得鬆手啊哈哈!」猴爺笑著說。
小胡聽到了這些話,腦子終於清醒了一點。對,可以鬆手。他試著鬆開一隻手,那隻手已經僵硬了,手指彎不回來。他用另一隻手去掰,掰了兩下,終於鬆開了。但另一隻手還握著竿把,竿子還在彎著,魚還沒跑。他又去松另一隻手,指節咔咔響了兩聲,終於,兩隻手都鬆開了。
竿子掉進了水裡,浮在水面上,被魚拖了一下,然後突然彈了回來,因為魚在那瞬間切了線,跑了。竿子在水面上漂了一下,小胡趕緊伸手撈住,抓在手裡。他低頭看了看竿梢,線還在,鉤子還在,但鉤子已經被拉直了,一枚原本彎彎的鉤子變成了一根鐵絲。
他站在水裡,水沒到大腿根,渾身濕透,手裡攥著那根拼多多買的魚竿,竿身上還掛著幾根水草。他的嘴唇在發抖,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後怕的。他抬起頭,看了看岸上那些人,所有人都在笑,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來,有人笑得靠在別人身上。
小胡愣了大概兩秒鐘,然後自己也笑了。不是苦笑,是真的笑了,咧著嘴,露出兩排牙齒,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。他舉著手裡的魚竿,朝岸上晃了晃,喊了一句:「我這竿沒事!」
岸上的人笑得更凶了。秦哥笑得彎著腰,兩隻手撐在膝蓋上,肩膀一聳一聳的,嘴裡斷斷續續地說:「這傻雕,腦子裡就知道護竿子了。」
小胡從水裡一步一步往岸上走,每走一步,鞋子就噗嗤一聲,擠出一股泥水。他走上岸的時候,整個人像是從泥漿里撈出來的,褲腿上全是黃泥,衣服貼在身上,頭髮濕漉漉地往下滴水。他走到自己的釣位旁邊,把竿子放在架竿上,然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,開始脫鞋。鞋裡灌滿了水,倒出來嘩嘩的,像倒了兩碗湯。
直播間裡的人已經瘋了。
陸億舉著手機支架站在岸邊,鏡頭一直追著小胡,從他被拖下水到爬上岸,全程沒落下一幀。直播間在線人數從一百一十二直接跳到了一百八十多,彈幕快得看不清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這集比剛才那集還好看!」
「那一集叫人溜魚,這一集叫魚溜人!」
「前面的兄弟,這就是傳說中的下水道?」
「那個新手是不是傻?不知道丟竿的嗎?」
「人家第一次碰到巨物,哪知道丟竿,本能反應就是攥著。」
「這個水庫太猛了,天天有節目,明天我也去。」
「主播你問問那根竿子連結,我也想買。」
「竿沒爆,人爆了。」
「你看他那個懵逼的表情,我截圖當表情包了。」
「在線破兩百了!恭喜主播!」
陸億湊到手機前,笑著說了一句:「感謝大家收看陸家壟水庫的日常,每天都有新節目。今天這位小兄弟用拼多多魚竿成功溜了自己五分鐘。」
彈幕又是一陣刷屏。
「主播你太損了。」
「賺了賺了,洗了個澡還有竿。」
「那個魚還在水裡笑呢。」
小胡把鞋子裡的水倒乾淨了,重新穿上,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水,水珠子四散飛濺,濺了旁邊的猴爺一臉。猴爺抹了一把臉,也不生氣,笑嘻嘻地走過來拍了拍小胡的肩膀:「兄弟,你今天可以吹一年,你被魚溜了。」
「我哪知道那麼大。」小胡擰著衣服下擺的水,水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,「我以為就是條小鯽魚,一抬竿,臥槽,直接把我拖下去了。」
「你那條魚多大?看到了嗎?」豬肚問。
「那得有五六十斤了。」秦哥走過來,看了看小胡的竿子,拿起來掂了掂,又看了看鉤子,「你這鉤子都拉直了,新關東幾號?」
「我不知道,買竿送的。」小胡老實交代。
「送的鉤子你也敢用?能釣到這麼大的魚?」秦哥哭笑不得,把鉤子從子線上扯下來,扔進了垃圾桶,「我給你綁一副,用我的鉤子。」
「下次能不能釣到還不一定呢。」小胡嘟囔了一句,但嘴角還掛著笑。
岸邊的人漸漸散了,各自回到自己的釣位上。但每一個人走的時候都要回頭看小胡一眼,笑一下,搖搖頭。小胡也不在意,把濕衣服脫了擰了擰,搭在旁邊的樹枝上晾著,光著膀子坐在釣箱上。他的皮膚很白,跟臉不是一個顏色,一看就是不怎麼曬太陽的上班族。
秦哥幫他綁了一副新線,用的是自己的巨物伊勢尼鉤子,十二號的。綁好了遞給他,說:「再碰到大的,別跟它硬頂,頂不住就鬆手,竿子丟了就丟了,人別下去。水深的地方有兩三米,你不會游泳下去了就麻煩了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小胡接過竿子,掛上餌料,重新拋了出去。嘴巴卻不自覺的笑著,一位新釣魚佬誕生了。
陸億雖然和直播間人調侃打趣,但是後背有些發涼,他忽然間覺得釣魚是一件危險的事,還是得多買幾個救生圈在岸邊放著,剛才那個小孩離救生圈很遠,他決定明天請三叔他們去山上砍堆竹子來,網上還要繼續買十幾個救生圈放著。水庫就一艘小船,賺到錢得再買一艘,帶馬達的。自己這可不要出人命。還要整個免責聲明。
這真是做中學,學中做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