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家還在七嘴八舌地討論胖子剛才那場搏鬥,有人笑他竿子爆得乾脆,有人替他心疼那一千八百塊錢,有人蹲在地上撿碳纖維碎片當紀念品。胖子一聲不吭,臉上的泥巴還沒擦乾淨,一塊一塊地干在臉上,像貼了幾張灰色的膏藥。
「行了行了,別笑了,人家胖子都夠慘了。」秦哥擺擺手,讓大家安靜下來。
猴爺還在捂著嘴偷笑,豬肚點了根煙遞給胖子,胖子接過去叼在嘴裡,菸頭一明一暗的,他眯著眼睛綁鉤,手上的動作還算穩。
水面平靜下來了。浮漂三三兩兩地立著,有的動一下,有的紋絲不動。太陽往頭頂正中間挪了挪,影子縮成了一小團。就在大家以為可以安靜地釣一會兒的時候,洪剛那邊突然傳來一聲驚呼。
所有人同時扭頭朝洪剛那邊看過去。
洪剛那根九米的釣竿已經被他抓在手裡了。他不是慢慢抬竿的,是猛地一拽,整個上半身往後一仰,像是在跟什麼東西拔河。竿子瞬間彎了下去,不是那種緩緩變彎的過程,是刷的一下,從竿把到竿梢整個弓了起來,彎得讓人擔心它隨時會斷。
「中了!」小余在旁邊跳了起來,兩隻手拍了一下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
洪剛沒有喊,沒有叫,嘴巴緊緊的,臉上的肉都在抖。墨鏡還戴著,看不清他的眼神,但他脖子上的青筋已經暴起來了,一條一條的,像是要從皮膚下面蹦出來。他的兩隻手一前一後握著竿把,前面的手已經快握到第一節了,後面的手抵在竿把末端,整個人的重心壓得很低很低。
魚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。
水下那個東西像是被鉤子刺痛了,猛地一個前沖。洪剛整個人被帶得往前一栽,腳在地上滑了半米,鞋底在泥地里犁出兩道深深的溝。他的身體前傾了將近四十五度,竿子幾乎要被拉成一條直線,眼看著就要被魚拽進水裡。
「小余!抱住我!」洪剛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,聲音不大,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氣。
小余反應很快,一步跨到洪剛身後,兩隻手從後面環住他的腰,十指扣在一起,死死地摟住。他的腳在地上蹬了兩下,找到了一塊比較硬實的地方,腳跟抵住一塊石頭,整個人往後坐,像一根拴在洪剛腰上的樁子。
洪剛的身體穩住了。竿子重新抬起來了一點,又恢復了那個驚心動魄的弧度。魚線切水的聲音響了起來,不是普通大魚那種嗡嗡聲,而是一種低沉的嗚嗚聲,像是什麼東西在遠處嚎叫。
「這條大!這條比昨天那條還大!」旁邊看熱鬧的那個釣魚服男人喊了一聲,手裡的泡麵碗都忘了放下。
洪剛咬著牙,臉上的汗順著墨鏡的鏡片往下淌。他的手臂在發抖,不是一下一下地抖,而是像通了電一樣高頻地顫動。小余從後面抱著他的腰,臉貼著洪剛的後背,自己的臉也憋得通紅,像是在跟洪剛一起使勁。
魚又開始發力了。
這一次是往左邊猛衝,洪剛的身體被帶得往左一歪,小余的腳在地上滑了一下,兩個人的身體同時往左移了兩步。小余的鞋底在地上磨出了一道弧形的痕跡,泥巴翻了起來,露出下面乾的黃土。
「頂不住了啊哥!」小余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慌張。
「頂不住也得頂!」洪剛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。
岸邊的幾個人都站了起來。那七個年輕人已經不說話了,眼睛直直地盯著洪剛那邊。猴爺張著嘴,煙掉在地上都沒發覺。豬肚忘了抽菸,手指夾著的煙燒到了濾嘴,一股焦味飄出來他才反應過來,趕緊甩掉。
又過了大概兩三分鐘,魚第三次發力。這一次力道比前兩次都大,洪剛的身體被猛地往前一帶,小余的腳直接從泥地上滑了起來,兩個人的身體一起往前沖了將近一米。小余咬著牙,手指都快扣斷了,但洪剛的身體還是在往前傾。
「阿亮!快來!」小余扭頭朝另一個小弟喊,聲音已經變了調。
那個叫阿亮的小伙子本來站在旁邊看傻了,聽到喊聲才反應過來,一個箭步衝上來。他跑到小余身後,張開雙臂一把抱住小余的腰,兩條腿往後一蹬,屁股往下沉,整個人像一把鎖一樣卡在那裡。
三個人抱成了一串。洪剛在最前面握著竿子,小余從後面抱住洪剛的腰,阿亮從後面抱住小余的腰。遠遠看去像是一條人形的蜈蚣,最前面的那個人彎著腰,後面兩個人弓著背,三個人連在一起,跟水下的那條魚較著勁。
這一幕實在太滑稽了。
對岸的釣友先笑出了聲,隔著水面飄過來一串哈哈哈的笑聲,然後這邊的人也繃不住了。豬肚第一個笑出來,彎著腰捂著肚子,笑得直不起身。猴爺笑得蹲在了地上,一隻手撐在地上,另一隻手指著那三個人,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。長毛笑得眼淚都出來了,摘下眼鏡擦了擦,又戴上,看了一眼又笑了。
但笑著笑著,大家就不笑了。
因為他們發現,那三個人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好幾分鐘了,魚還在發力,竿子還在彎,人還在原地沒有被拉走,但也沒有把魚拉回來哪怕一米。這說明水下的那條魚,體型和力量都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像。
「不對,這不是五六十斤的魚了。」秦哥第一個收住了笑,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,「五十斤的魚沒有這個力道,這條起碼八十斤往上。」
「八十斤?你昨天那條不也八十多斤?老王那條八十七斤,也沒見把人拉成這樣。」猴爺站起來,臉上的笑也收了。
「昨天老王那條是在淺水區,這條可能在深水區。深水區的大魚力氣大一半都不止。」秦哥搖了搖頭,語氣越來越沉。
岸邊的幾個年紀大一點的釣友也開始議論了。
「這魚要是能上來,今天這個水庫要出名了。」
「就怕上不來,你看那竿子,彎成那樣了,能頂多久?」
「洪哥那根竿子也是螺紋鋼吧?螺紋鋼頂一百斤應該沒問題。」
「問題不在竿子,在人。你看他那三個人,已經沒力氣了。」
確實,洪剛的動作已經開始變形了。他的腰彎得更低了,幾乎要貼到地面,兩條腿在發抖,不是那種輕微的抖,而是肉眼可見的劇烈顫動。小余的臉已經從通紅變成了發白,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,兩隻手扣在一起,指節發白得像骨頭。老劉在後面也喘得厲害,呼哧呼哧的,像剛跑完一千米。
那七個年輕人開始往洪剛那邊走了。先是走了幾步,然後小跑起來,一個個拿著手機,有的舉著拍視頻,有的開著直播,像一群聽到鈴聲的學生往教室跑。對岸也有幾個釣友繞過來了,沿著水庫邊的小路快步走著,有人手裡還握著魚竿,魚竿都沒收,就這麼握著竿子跑過來了。
陸億的手機支架一直舉著,直播間裡已經炸了。
「主播你快過去啊!還站在這裡幹嘛!」
「那個大彎弓看到了嗎?快點過去拍!」
「我要看那條魚!快點快點!」
「這直播間比電視劇還好看,天天爆竿。」
「主播你是不是腿斷了?跑起來啊!」
陸億被彈幕催得沒辦法,舉著手機支架就往洪剛那邊跑。他跑得急,支架在手裡一晃一晃的,畫面顛簸得厲害,但直播間的人數還是在往上漲,從五十多跳到了六十多,又跳到了七十多。
他跑到跟前的時候,那三個人已經快撐不住了。洪剛的竿子彎到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角度,竿梢已經被拉進了水裡,連第三節都濕了。竿身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聲音,不是魚線的嗡嗡聲,而是碳纖維在極限受力下發出的那種吱吱嘎嘎的響聲,像是隨時都會崩斷。
「哥,我手麻了,抱不住了。」小余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「鬆手就完了,給我頂住!」洪剛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他自己的了。
但小余真的頂不住了。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鬆開,每松一根,洪剛的身體就往前滑一點。阿亮在後面感覺到了小余的鬆動,趕緊把胳膊收得更緊,但他的力氣也快用完了。
就在這個時候,竿子發出一聲脆響。
不是嘣的一聲,而是咔咔咔連續幾聲,像是什麼東西在逐級斷裂。竿子的第三節先裂了,一道白色的裂紋從中間炸開,碳纖維的絲線像爆開的棉花一樣蓬起來。然後是第二節,直接從中間斷成了兩截,上半截帶著魚線飛了出去,在空中轉了兩圈,落進了水裡。最後一節也斷了,從竿把上面大概一米的位置裂開,倒刺一樣的斷茬露在外面。
整根九米的螺紋鋼,在不到兩秒鐘的時間裡,斷成了四五截。
洪剛手裡只剩下一截不到一米的竿把,他的身體沒有了竿子的支撐,猛地往後一仰。小余本來就已經抱不住他了,被他這麼一帶,兩個人一起往後倒。阿亮在後面被小余撞了一下,也站不穩了。三個人像多米諾骨牌一樣,一個壓一個,齊齊地摔在了泥地上。
阿亮在最下面,背朝下,臉朝上,墨鏡飛了出去,落在旁邊的草叢裡。小余壓在他身上,洪剛壓在小余身上。三個人摞在一起,手腳亂舞,像一窩翻了的烏龜。泥巴濺得到處都是,阿亮的臉上糊了一塊黃泥,小余的頭髮上掛著草葉子,洪剛的花色T恤從褲腰裡跑出來,露出半截白花花的肚子。
「哦豁!」
這一次的聲音比剛才胖子爆竿時大了三倍不止。對岸的釣友,旁邊的釣友,那七個年輕人,還有從棚子裡跑出來的那三個吃泡麵的,所有人同時喊出了那兩個字。聲音大得像是水庫里炸了一顆雷,在山坡之間來回彈了好幾個來回,連樹上的鳥都被驚飛了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!」猴爺笑得跪在了地上,兩隻手撐著地,額頭差點磕到泥里。
豬肚笑得直接坐在了地上,兩條腿伸著,一隻手拍著地面,拍得啪啪響。長毛笑到失聲,嘴巴張著,喉嚨里發出嗬嗬嗬的聲音,眼淚流了一臉。秦哥笑得彎著腰,兩隻手撐著膝蓋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
那七個年輕人里有兩個已經笑得蹲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胖墩雖然剛才自己爆了竿,但看到這一幕也忍不住了,嘴角抽了好幾下,最後還是笑出來了,笑完之後又趕緊收了回去,大概是覺得自己的竿子也爆了,沒資格笑別人。
岸邊的幾個老釣友也笑得不行。穿釣魚服的那個男人笑得把手裡的泡麵碗都扣在了地上,湯汁流了一地。矮胖子笑得一屁股坐到了自己的釣箱上,釣箱蓋子啪的一聲裂了一條縫,他也沒在意。
不要覺得釣魚佬無情,這是江湖規矩,跑魚斷竿必須配上「哦豁」,魚上來一個人樂,魚跑了那就大家樂了。
連直播間裡徹底都炸鍋了。
「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,三個人疊羅漢爆竿。」
「這個畫面我能笑一年。」
「主播你離近點讓我看看那三個人的表情。」
「中間那個小弟的臉都白了,你們看到了嗎?」
「最底下那個小鬼還有氣嗎?動都不動了。」
「我截圖了,這是我今年看過最好笑的釣魚視頻。」
「前面的別跑,把截圖發出來共享。」
「這個水庫在哪裡?我要去,不是為了釣魚,就是為了看戲。」
「在線人數破百了!主播你火了!」
陸億看了一眼直播間,在線人數一百一十二。他舉著手機支架的手都在抖,不是累的,是笑的。他把鏡頭拉近,對準了那三個還在地上摞著的人。洪剛還躺著,眼睛閉著,嘴巴張著,大口大口地喘氣,胸口的T恤上有好幾個泥手印。小余趴在他身上,臉埋在洪剛的肩膀上,整個人像一條脫了水的魚,一動不動。
「還活著嗎?」有人在岸邊喊了一聲。
小余先動了一下,他慢慢抬起頭,臉上的泥巴和汗混在一起,像一幅抽象畫。他看了看身下的洪剛,又扭頭看了看身後的阿亮,然後慢慢地從洪剛身上抽下來,躺在旁邊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。阿亮也爬了出來,仰面躺著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洪剛終於睜開了眼睛。他的墨鏡不見了,露出一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,眼睛眯著,看著頭頂的藍天白雲。他的嘴唇在動,像是在說什麼,但聲音太小,沒人聽得清。
眾人在七嘴八舌的討論剛才那條魚,有的說有100斤,有的說著老闆這條竿子頂了這麼久這魚絕對不止100斤,各種議論的聲音傳到洪剛的耳朵里,他站起來走到水邊洗了一把臉。然後站起來長長的吐了一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