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等陸億反應過來，那三個吃泡麵的釣友像兔子一樣竄了出去。跑得最快的是那個矮胖子，他屁股底下像裝了彈簧，騰的一下就從凳子上彈起來，三步並作兩步往門口沖。結果跑得太急，腳被門口木棍絆了一下，整個人往前一個趔趄，差點摔個狗啃泥。他兩隻手在空中亂抓了兩下，總算穩住了身子，頭都沒回繼續往外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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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億在後面看著，覺得好笑。他不著急，慢悠悠地把那兩條煙從桌子上拿起來，塞進牆角一個蛇皮袋下面，又用空紙箱壓住。泡麵和水被人拿了不要緊，煙可是他的命根子，沒煙抽可難受了。
藏好煙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那一群大呼小叫的聲音走去。拿起岸邊的手機支架，直播間還在開著，鏡頭對著下面。
走到跟前一看，原來鬧出動靜的還是那七個年輕人。只見一個胖墩墩的年輕人正頂著魚竿，吃力地和水下的魚對抗。這個胖子他之前沒怎麼注意，一直坐在最邊上，不怎麼說話，存在感不高。但現在全場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了。
魚竿已經彎成一個大大的弧度，從竿把到竿梢，整個弓了起來，像一把被拉滿的弓。竿梢幾乎要貼到水面了，魚線繃得筆直，發出嗡嗡嗡的響聲。胖墩兩隻手死死攥著竿把，手背上的肉都擠出了褶子。他的雙腳一前一後踩在泥地上，身體拼命往後仰，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那根竿子上。
陸億把直播間的鏡頭對準了他，拉近了一點，讓觀眾能看清魚竿的弧度和胖子臉上的表情。
「胖子，頂不頂得住？」豬肚站在旁邊大聲喊道，聲音裡帶著看熱鬧的興奮。
胖子沒理他，嘴巴閉得緊緊的，一個字都不說。他的臉憋得通紅，腮幫子鼓著，牙齒咬著，額頭上開始冒汗了。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，滴在衣領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。他不是那種喜歡大呼小叫的類型，上魚了就悶著頭干，一聲不吭，所有的力氣都用在手上和腰上。
「這條魚估計有五十斤了吧？這麼彎。」瘦子伸著脖子看了看竿子的弧度，下了個判斷。
「爆竿！爆竿！」猴爺在旁邊拍著手喊，聲音又尖又亮，像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小孩。原來剛才那兩聲「爆竿了」就是他喊的。
陸億搖了搖頭，心想這猴爺也是嘴欠，人家正專心遛魚呢，他在旁邊喊爆竿，等下真爆了胖子不得跟他拼命。不過他看了看那根竿子，雖然彎得厲害，但弧線很均勻，沒有出現死彎或者某一段特別吃力的現象，說明竿子的質量不錯，腰力足夠。應該不至於爆。
「胖子頂住，這魚不小！」秦哥給他打氣，聲音比胖子本人還激動。
「我看他有點虛了。」猴爺繼續打擊，雙手抱在胸前，歪著腦袋看胖子的表情。
「要不要我接下力？」長毛往前走了半步，伸手做出一副要接竿的樣子。
「長毛，你想得美。」豬肚一把把長毛推開，笑嘻嘻地湊到胖子身邊，「胖子，給我遛一下唄，五塊錢一分鐘。你坐著歇會兒，我幫你搞定。」
胖子還是沒理他，專心地頂著魚竿。他的呼吸聲越來越重，呼哧呼哧的，像一台老式風箱。額頭的汗越來越多，順著鼻樑往下滴，他甩了一下頭，汗珠甩出去幾滴，落在泥土上。他的手臂在微微發抖，不是害怕的抖，是肌肉長時間用力之後的自然顫動。
「我出六塊！」瘦子跟著加價，伸出一個手掌，五指張開，比了個六。
「七塊！」
「八塊！」
幾個人在那裡競起價來，你一句我一句的，像是在拍賣行里搶東西。胖子還是不說話，但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，不知道是笑還是氣的。
直播間裡的彈幕開始熱鬧起來了。
「主播，快下去拍啊，別站那麼遠。」
「近一點近一點，讓我們看看多大的魚。」
「這竿子彎得厲害，看著要爆。」
「這裡怎麼天天上大魚？昨天那條青魚就是這吧？」
「這是黑坑嗎？放魚了吧？」
「樓上瞎啊，主播說了是水庫。」
陸億把手機支架換到左手，往胖子的方向走了兩步，鏡頭拉近了一些。他抽空回了一句彈幕：「我這裡是水庫，不是黑坑。有空過來玩，陸家壟水庫，高德能搜到。」
直播間人數從三十七跳到了四十一，還在往上走。
「這魚真經遛啊，這麼久還在發力。」岸邊那個穿釣魚服的男人感嘆了一句，雙手插在褲兜里，看得眼睛都不眨。
確實，這條魚在水下已經折騰了好幾分鐘了，力量一點沒見小。它一會兒往左猛衝，胖子就跟著往左傾斜身體，把竿子往右邊壓，想把它帶回來；一會兒又往右逃竄，胖子又趕緊往右邊跟過去，腳步踉蹌了兩下，差點踩到旁邊的釣箱。魚線切水的聲音時大時小，大起來的時候像電鋸在響，小下去的時候像蚊子在哼。
胖子終於往前邁了一步，不是他主動邁的，是魚把他往前拽了一步。他的腳在泥地上滑了一下，鞋底在濕泥里踩出一個深深的印子。他趕緊把身體往後壓，屁股往後坐，把重心重新降到後面。魚竿的弧度又大了一圈，竿梢被拉進了水裡，連第二節都濕了。
胖子的臉已經不是紅了，是發紫。他的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來，像爬了幾條蚯蚓。嘴唇抿成一條線，牙齒咬得咯吱咯吱響。他的眼睛死死盯著水面，眼神里沒有別的，只有那條看不見的魚。他不喊不叫，不罵人不抱怨，就是悶著頭跟魚乾。
秦哥在旁邊看得手心冒汗，嘴裡念叨著：「穩住穩住，別跟它硬頂，讓它沖，讓它沖，消耗它的體力。」
胖子聽了，稍微鬆了半口氣，竿子往上抬了一點，魚線的嗡嗡聲降了一個調。魚又往前沖了兩米，胖子跟著往前走了兩步，然後又慢慢往後收，一步，兩步，三步，把魚往回拉了一截。
就在大家以為他已經慢慢掌控住局面的時候，意外來了。
「嘣！」
一聲脆響，不是魚線切水的聲音，不是鉤子脫了的聲音，是碳纖維斷裂的聲音，清脆，短促，像折斷一根乾枯的樹枝。
竿子從中間偏上的位置炸開了。不是斷成兩截，是炸開了。碳纖維的碎片四散飛濺，有幾片甚至飛到了旁邊的水面上。竿子的上半截帶著魚線和魚鉤，被魚猛地往水裡一拽，瞬間就消失在水面下，只留下一圈逐漸擴大的漣漪。下半截還握在胖子手裡，斷口處參差不齊，白色的碳纖維絲像一束炸開的掃帚須。
胖子整個人往後一仰，腳底在泥地上打了滑，身體失去了平衡。他的兩隻手還握著那半截竿子，但已經控制不住了，整個人直挺挺地摔了下去，後背著地，在泥地上滾了半圈，滾了一身的黃泥灰。他的頭髮上、臉上、衣服上、褲子上，全是泥巴，連眉毛都變成了土黃色的。
「哦豁！」
「哦豁！」
岸邊上七八個人同時喊出了那兩個字，聲音整齊得像合唱。有人拍手，有人跺腳，有人笑得彎下了腰。連對岸的釣友也聽到了動靜，隔著水面跟著叫了起來，「哦豁」的聲音在水庫上空來回彈了好幾下，像是山谷里的回聲。
胖子躺在泥地上，四腳朝天，手裡還攥著那半截斷竿，舉在空中，像舉著一面投降的白旗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，胸膛劇烈起伏，眼睛直直地看著天空，眼神空洞而茫然。過了好幾秒，他才慢慢把手放下來，把斷竿舉到眼前看了看。斷口處碳纖維的茬口扎手，他摸了一下，被扎了一下，縮了縮手指。
「哈哈哈哈，真爆了！」猴爺第一個跳起來，笑聲最大，笑得前仰後合，差點自己也摔一跤。
「胖子你行不行啊，一個回合都沒撐住。」豬肚蹲下來，歪著頭看胖子臉上的表情，語氣里滿是幸災樂禍。
「我剛才說什麼來著？我說爆竿，你們還不信。」猴爺得意地環顧四周，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預言能力。
胖子慢慢從地上坐起來，一隻手撐著地，另一隻手還在看那根斷竿。他把上半截斷口和下半截斷口比了比，中間缺了一大截，那截被魚拖走了，估計現在已經沉到水庫中間的水底了。他張了張嘴，終於說出了遛魚後的第一句話：「我的竿子……一千八……」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所有人都聽到了。那三個字「一千八」說得很慢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滴血。
「一千八？什麼竿子這麼貴？」瘦子湊過來看了看斷口，看不出什麼名堂。
「開沃，我攢了三個月買的。」胖子的聲音帶著哭腔，他的嘴唇在抖，眼眶紅紅的，但沒有哭出來。他把斷竿放在膝蓋上，兩隻手來回摩挲著，像是在撫摸一個受傷的親人。
「開沃？那你這個真值錢。」秦哥蹲下來，拿起斷竿看了一眼，點了點頭，表情認真了一些，「不過這竿子質量不錯了，頂了這麼久才爆，換別的竿早幾秒鐘就炸了。」
「胖子別傷心了，一千八買一個爆竿的體驗，值了。」猴爺拍了拍胖子的肩膀，嘴上像是在安慰，但臉上的笑根本藏不住。
「就是就是，你這條魚要是上來了，那叫巨物。爆了竿，那叫傳說。」豬肚也蹲下來，一臉正經地安慰，但話里話外都是調侃，「你這是為藝術獻身，為釣魚捐竿。」
「你們剛才誰說要接力來著？」胖子突然抬起頭，看著豬肚和瘦子，眼神裡帶著一絲幽怨，「五塊錢一分鐘，你們怎麼不來？」
「我們以為你真頂得住。」豬肚笑著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。
胖子從地上爬起來，渾身是泥，站著的地方留下一個人形的印子。他把斷竿一節一節地拆開，斷掉的那一截沒有了，剩下三截還完好。他把三截套在一起，收起來，放回竿包里。動作很慢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，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懊惱還是不甘心。
「兄弟，你子線多大的？」岸邊的釣魚服男人問了一句。
「8號。」胖子悶聲回了一句。
「主線呢？」
「10號。」
「主線10號，子線8號，竿子不爆才怪。」釣魚服男人搖了搖頭，語氣裡帶著一種老釣手的教訓口吻，「你這配置，魚發力的時候力全吃在竿子上，竿子受不了。子線應該再小一點。你這倒好，子線沒斷，主線沒斷，竿子替它們擋了一劫。」
胖子聽了，嘴巴動了動，想說點什麼，但最終什麼都沒說。他低頭看著自己滿身的泥巴，又看了看竿包里的斷竿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換小線早就斷了跑了，我寧願硬剛也不要斷線跑魚」長毛叼著煙，眯著眼睛說了一句。
陸億站在旁邊，手機支架舉著，鏡頭一直對著胖子。直播間的人數已經漲到五十三了，彈幕刷得飛快。
「哈哈哈哈笑死我了。」
「這個胖子好慘但我好想笑。」
「一千八的竿子就這麼沒了。」
「這魚到底多大？有沒有人看到？」
「主播明天我也去，我就想看看這條魚。」
陸億把鏡頭拉回來，對著自己，說了一句：「今天又爆了一根竿，想知道這條魚多大的，明天繼續關注我的直播。陸家壟水庫，歡迎大家來挑戰。」
他說完，把鏡頭又轉回胖子那邊。胖子正蹲在水邊洗手。一副欲哭無淚的感覺，最後爆出一句：「踏馬的，魚毛都沒有看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