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話聽筒里只剩急促雜音,林潮生把話筒扣回座機,轉身將沈秋雁從辦公桌上扶下來。
她襯衣最上方的扣子被方才的拉扯崩開,領口露出一截白皙皮膚。林潮生替她扣好紐扣,手指碰到她發燙的鎖骨時,沈秋雁呼吸亂了幾拍,抬手攥住他的手腕。
「荒灘那邊全是汽油桶,你一個人過去就是送死。」
林潮生抽出被她抓住的手,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皮夾克,又從抽屜底層摸出三棱軍刺。
「他們衝著蚝田去,等護廠隊把人拖住,火已經燒起來了。」
沈秋雁從椅子上站起,腳下發軟,又扶住桌沿才站穩。她望著林潮生後腰那圈新換的紗布,嘴唇抿得發白。
「你背上的傷還沒長好,別再拿命去拼。」
林潮生停在門口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「把會議室的孩子送回宿舍,廠門鎖死,誰來都別開。」
辦公室門被他甩上,走廊里傳來急促腳步。林潮生穿過倉庫,跳上停在廠門外的吉普車,發動機轟鳴著衝進夜色。
荒灘方向已經竄起幾點橘紅火光,風從海面卷過來,夾著刺鼻汽油味。吉普車沿著剛修好的土路狂奔,車燈掃過堤壩時,林潮生看見夜貓和徐秋萍正守在潮溝前。
十幾個護廠隊員握著魚叉和鋼管,圍成半圈擋在蚝田入口。對面六個黑衣男人散開站著,腳邊擺著汽油桶,潮溝里的海水浮著油花,腥味里混著嗆人的柴油氣。
夜貓右手舉著獵槍,槍口對準最前方的刀疤臉。
「再往前邁半步,老娘先給你腿上開個窟窿。」
刀疤臉肩寬背厚,半張臉布滿舊傷,手裡攥著一支纏滿油布的火把。他抬腳踢翻汽油桶,剩下半桶油沿著潮溝流開,直奔成片的蚝架。
「劉少花了大價錢,只要這片破灘變成火海,明天的調查組就能把姓林的連人帶廠一起收拾。」
徐秋萍握著殺豬刀,手背上全是泥水。她身後便是長到巴掌大的生蚝,木樁一排接著一排,潮水退下去後,殼面泛著玉白色。
這些蚝苗是全村人熬夜打樁、清泥、挖溝才養出來的東西。
刀疤臉將火把掄過頭頂,嘴裡發出刺耳笑聲。
「你們守得住人,難道還能守住滿地汽油不成。」
火把離開手掌,在半空劃出一道火線。徐秋萍眼睛睜得發紅,夜貓扣動扳機的手指也慢了半拍。
吉普車從堤壩拐角衝出,車頭沒有減速,輪胎碾過碎石發出尖厲摩擦聲。
林潮生一腳踩死油門,吉普車斜著撞向潮溝邊緣。車頂擦過飛來的火把,燃燒的油布被撞得偏向海邊,火星砸進濕泥,冒出幾縷黑煙後熄滅。
刀疤臉被撲面的車燈晃花視線,轉身要跑,吉普車已經橫在他面前。車門被林潮生一腳踹開,他從駕駛座跳進泥地,軍刺在掌中翻了半圈。
「你們拿汽油碰我的蚝田,誰給你們的狗膽。」
刀疤臉從腰間抽出砍刀,朝身後幾人吼了一嗓子。
「別被他嚇住,先點油,燒完就撤!」
三名黑衣人抱著火把撲向潮溝,林潮生腳下的泥土卻忽然塌了下去。黑土空間張開,潮溝邊最鬆軟的一層泥沙被他收進空間,刀疤臉腳下失去支撐,半條腿直接陷進淤泥。
他揮刀亂砍,越掙扎陷得越深,泥水很快漫到腰間。
「拉我出去,你們他娘的快把我拉出去!」
沒人敢靠近他,另外五人見狀就要分頭逃竄。林潮生從蚝架旁抽出一根碗口粗的紅木棍,迎著最近那人沖了上去。
紅木棍砸中膝蓋,骨頭斷裂的悶響壓過海風。黑衣人抱著腿摔進油桶旁邊,火把滾出去老遠。
第二人舉刀從側面撲來,林潮生側身躲過刀鋒,木棍橫掃在他小腿上。那人跪進泥里,手中砍刀脫手飛出,夜貓趕上去一腳踩住刀背,將人踢翻在地。
徐秋萍看得血氣上涌,提著殺豬刀衝到潮溝邊。
「這些雜碎敢燒蚝田,今天誰都別想完整走出去!」
林潮生沒有讓她靠近火油,抬棍攔住她的去路。
「你帶人把汽油桶拖走,先把潮溝口挖開,讓海水把油衝散。」
徐秋萍咬著牙收住腳步,招呼護廠隊員搬桶。夜貓則帶著兩個水性好的夥計跳進潮溝,拿鐵鍬挖開堤壩缺口。
剩下三名亡命徒見火放不成,拔腿朝外海方向逃去。林潮生追進蘆葦盪,後腰傷口被動作牽扯,紗布很快滲出溫熱濕意。
他沒有停下,手中木棍砸斷最前方那人的腳踝,又轉身撞翻另一人。最後那個黑衣人掏出土銃,槍口剛抬起來,林潮生一棍抽在他手腕上。
土銃落進泥水,男人捂著變形手腕滾成一團,嘴裡還在罵。
林潮生踩住他的胸口,掄起木棍砸碎了他的膝蓋。
不到十分鐘,六個亡命徒全趴在潮溝邊上。護廠隊拿來麻繩,把他們雙手反綁,腳踝也拴成一串,誰動一下都會牽扯斷腿傷處。
刀疤臉還陷在齊腰深的泥里,掙得滿臉都是黑泥。他看見林潮生走來,嗓音發虛。
「林廠長,拿錢辦事而已,劉少給多少錢,我都可以還給你。」
林潮生提起那瓶剩下的汽油,擰開蓋子,油液從刀疤臉頭頂澆下去,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和嘴裡。
刀疤臉被嗆得咳嗽,整張臉扭成一團。
「你敢放火,我就敢讓你先聞聞汽油味。」
林潮生掏出打火機,在他眼前擦出火苗。火光映在刀疤臉濕漉漉的臉上,那人渾身打顫,連求饒都變了調。
「別點火,我全交代,南港的人是劉少安排的,錢也是東海集團的人送來的!」
林潮生合上打火機,抬腳壓住他的後頸。
「誰把汽油送進鎮裡,誰替你們帶路,全部寫下來。」
徐秋萍站在不遠處,殺豬刀尖還滴著泥水。她盯著林潮生踩住刀疤臉的背影,胸口那團慌亂終於壓下去。
夜貓從潮溝里爬上來,褲腿濕到大腿,頭髮也被海風吹亂。她舔去唇角沾上的泥點,抬起獵槍往肩上一扛。
「這幾個人留著比沉海有用,明天調查組來了,正好給劉成海添幾份大禮。」
潮溝口被挖開後,海水湧進來,把漂在水面的油花推向外側。蚝架沒有沾上火,玉白色蚝殼在月光下露出一層濕潤光澤。
遠處傳來汽車引擎聲,一輛黑色轎車沿著堤壩駛來,車輪捲起碎石,停在吉普車後方。
車門打開,楚清秋踩著高跟鞋走下車。她身上還穿著那條酒紅長裙,裙擺沾了不少灰塵,手裡緊捏著一份蓋滿紅章的文件。
她徑直走到林潮生面前,將文件拍進他手裡。
「劉主任已經簽字,調查組的權限被收回,省里改查東海集團的運輸批條和外匯流向。」
林潮生翻開文件,省外事辦、省革委和經貿口的紅章疊在一起。楚清秋跑了一整夜,眼下泛著青灰,指尖也凍得發白。
「你不是去省城送材料了嗎,怎麼又跑回荒灘來了。」
楚清秋沒有回答,先掃了一眼他後腰滲出的血痕,拉著他往堤壩背風處走。夜貓識趣地帶人看住俘虜,徐秋萍則領著護廠隊檢查蚝架。
避風處只剩海浪撞堤的悶響,楚清秋抬手揪住林潮生皮夾克的領口。
「我把楚家的臉面都踩進泥里了,連過去求都不肯求的人也找了,你拿什麼賠我。」
林潮生握住她手腕,掌心沾著泥,沒捨得弄髒她的皮膚。
「等東海集團倒下,我給你把楚家欠你的東西全拿回來。」
「我不要楚家那堆爛東西。」
楚清秋仰起臉,酒紅色的唇壓了上來。她吻得很重,像要把一路壓著的焦急和委屈全還給他。
林潮生將她按進堤壩內側,手掌貼住她纖細的腰線。楚清秋沒有躲,反而攀住他的肩膀,呼吸亂得厲害。
唇分開後,她靠在他胸前喘了幾口氣,從領口內側抽出一張摺疊地圖。
地圖邊角被體溫焐熱,上面畫著港口倉庫、廢棄棧橋和一處醒目的紅圈。
楚清秋抬頭盯住林潮生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劉成海手裡藏著一批南洋軍火,只要查出來,他就得吃槍子,你敢不敢跟我去端了它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