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雁把皺巴巴的電報拍在吉普車擋風玻璃上,紙角被風掀起,刮過兩筐生蚝的竹篾邊。
她昨夜聽見加工廠出事,學校宿舍的燈一直亮到天明,眼下壓著青灰,白襯衣領口也被晨霧打濕了一片。
「省革委調查組明天上午進鎮,他們點名要查你的加工廠,還讓你三日內去省城接受核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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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潮生從駕駛座下來,後腰傷口被衣料蹭到,動作停了半拍。他接過電報,先看紅色抬頭,再看末尾那串油印編號。
電報寫得冠冕堂皇,指控蚝殼村加工廠涉嫌黑市走私、非法收取外匯、違規持有進口設備,調查組將暫扣貨物、封存冷庫,並要求林潮生去省城說明情況。
「他們昨夜抓人不成,今天就換了紙面上的刀。」
林潮生把電報攥成一團,紙張在掌心發出脆響。
沈秋雁盯著他腰間滲出的暗紅,急得聲音發緊:「劉成海這回不是找混混鬧事,他借的是省城那位乾爹的手。調查組真把廠子封住,工人、冷庫、荒灘和南洋貨路都會被他們拿去做文章。」
鎮中學門口有學生探頭張望,幾個賣早點的攤販也伸長耳朵。林潮生不願讓人聽見更多,伸手扣住沈秋雁手腕,將她帶到路邊老槐樹後。
樹幹粗糙,枝葉壓下大片陰影。沈秋雁掙了兩下,沒有掙開,背脊碰上樹皮時,臉頰先燒起來。
「你拉我到這裡做什麼,電報還在你手上呢。」
林潮生單手撐在她耳側,隔開樹幹上的裂皮,另一隻手壓住她想抬起的胳膊。兩人離得太近,她呼出的熱氣落到他下巴上,連呼吸都亂了節拍。
「有時間替我操心,不如先算算今晚補習該怎麼收學費。」
沈秋雁先愣住,隨後抬頭瞪他,耳根紅得厲害。
「你都快被調查組抓去省城了,還敢拿這種事來占我的便宜。」
林潮生低下頭,手背從她掌心邊擦過:「劉成海費盡力氣把調查組弄下來,說明他手裡沒有能一錘砸死我的東西。既然他要查,我就讓全省的人都看著他怎麼查。」
沈秋雁聽不進這套話,張口咬住他的手背。她咬得不算重,卻把林潮生剛結痂的傷口咬開了一點,血珠從齒印旁邊冒出來。
「你要是再拿這種話糊弄我,我就去找校長和全校老師聯名給你作保。」
林潮生沒有抽手,反而抬起她下巴。她眼圈發紅,裡面壓著一夜沒睡的疲憊和慌亂,半點不像平日課堂上那個拿著粉筆訓學生的沈老師。
「聯名信留著給孩子們爭新校舍,劉成海那種人不配讓你低頭求人。」
他鬆開她的手腕,指腹在她下巴停了片刻。
「今晚補習結束後,到廠長辦公室等我,哪裡都不許亂跑。」
「你憑什麼安排我去哪裡。」
「憑你剛才為了我一夜沒睡,也憑那些人已經盯上廠里每一個和我走得近的人。」
林潮生轉身走向吉普車,沈秋雁站在槐樹下,捏著衣角許久沒有追過去。等她回過神,吉普車已經卷著泥水朝加工廠方向開遠。
廠區大門剛焊好,鐵網上還掛著昨夜留下的黑灰。林潮生進辦公室時,楚清秋正帶著方巧娘清點冷庫貨單,夜貓蹲在門檻邊拆一支短波機,徐秋萍則領著護廠隊給卡車裝貨。
林潮生把電報丟到桌面上,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下來。
楚清秋展開電報看完,指尖壓在「省城核查」四個字上。
「劉成海真把他乾爹搬出來了,這種調查組若是進廠,哪怕查不出東西,也能拖住咱們半個月。」
「半個月足夠他們把蚝苗燒成泥,把南洋客戶逼到別人碼頭去。」
林潮生抓起短波機,調到省城專線。滋啦電流聲響了幾下,楚清秋的聲音從另一頭傳來,她剛進庫房,身邊還有工人搬木箱的動靜。
「潮生,鎮口的事我聽人提了一句,電報到底寫了什麼。」
「你帶上五十萬美金的回執單,再帶省委和外事辦的特批文件,今晚就去省城見劉主任。」
楚清秋握緊話筒,語速跟著快起來:「你要讓劉主任先知道調查組下來的事,再把劉成海越權插手重點項目的證據遞過去。」
「還有一件事,你進省城後找三家報紙和外貿系統的人,把消息透出去。」
林潮生靠著桌沿,後腰的疼意一陣陣往上頂,語氣卻沒有半點遲滯。
「就說南洋下一批兩百萬美金的海產訂單,三天後將在荒灘碼頭卸貨,貨主指定蚝殼村加工廠負責冷鏈和結算。」
楚清秋停了片刻,才壓低聲音提醒他:「這筆兩百萬的訂單還沒有落紙,你把風放得這麼大,劉成海會以為咱們手裡真握著貨。」
「他信不信不重要,省外事辦必須信。」
林潮生轉向夜貓,抬手指了指碼頭方向。
「你去找外港跑船的人,把兩百萬美金、南洋貨輪、荒灘靠泊這幾個詞傳出去。讓劉成海的人聽得越清楚越好,最好連鎮上賣豆腐的都能說出兩句。」
夜貓把短波機塞回皮套,提起桌邊的魚叉,靴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響聲。
「我今天能讓整條海線都傳開,明天調查組走進鎮裡,先聽見的就是兩百萬美金。」
楚清秋沒有再拖延,隔著短波機交代司機備車。她掛斷前停了一下,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。
「你身上還有傷,別趁我不在又去拼命。省城這邊交給我,你守住廠子和荒灘。」
林潮生應了一聲,放下話筒後,徐秋萍已經把護廠隊的人叫到院裡。
午後,夜貓放出的消息從碼頭傳進鎮公社。鎮長剛聽見「兩百萬美金」幾個字,手裡的搪瓷缸砸在桌上,茶水順著文件淌了一地。
縣裡電話接通後,鎮長几乎是吼著往裡報信。
「蚝殼村那邊有兩百萬美金訂單要落港,省城調查組明天要去查廠。要是把貨路查斷了,誰來背這個創匯損失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許久,隨後讓鎮長封住消息、保護廠區、派人守住港口。不到半個時辰,鎮聯防隊送來一份新通知,先前針對加工廠的查封口令全部作廢,任何人不得私自扣押冷庫設備和外貿貨物。
風向翻得太快,鎮上那些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全縮回了門後。
夜裡,補習課照常結束。孩子們抱著課本從會議室跑出去,方巧娘帶人收拾桌椅,蘇文秀把英文教材送回沈秋雁手裡。
廠長辦公室只留了一盞檯燈,昏黃燈光落在桌面上,照著散開的報價單和幾張潮位圖。
沈秋雁坐在辦公桌前,手裡捏著粉筆盒,腳尖懸在椅子邊緣,等了許久也沒聽見走廊有動靜。
門板被人從外面推開,林潮生攜著酒氣進屋,襯衣領口鬆開兩顆扣子,手背上還留著白天那圈淺淺牙印。
沈秋雁站起身,話還沒出口,林潮生已經走到桌前,托住她腰側,將她抱到寬大的辦公桌上。
文件被掃落一地,紙張滑到牆邊。
「調查組的事壓住了,現在該解決你的事了。」
沈秋雁雙手抵在他胸前,掌心碰到那道舊傷,力氣便散掉大半。
「你白天剛說過不讓我亂跑,晚上又把我叫到這裡,你到底要解決什麼事情。」
林潮生撐住桌面,將她困在雙臂之間。她裙擺被桌沿勾起一點,膝蓋碰到他腿側時,本能想往後縮,後背卻已經抵住檯燈暖光。
「解決沈老師總替我擔驚受怕,還死不承認的毛病。」
「誰替你擔驚受怕了,我只是怕你連累學校和學生。」
沈秋雁說得硬氣,手指卻攥住他胸前襯衣。林潮生低頭靠近時,她沒有再推,只偏過臉避開他的氣息,耳垂卻紅得發燙。
桌角的黑色電話鈴聲猛然炸開,震得檯燈跟著搖晃。
林潮生直起身接起電話,夜貓壓得發硬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。
「潮生,荒灘出事了,幾條快艇拉著汽油桶靠了岸,他們要燒死咱們的蚝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