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秋那句換洗內衣剛落下,西屋裡的熱氣便散得乾乾淨淨。
方巧娘還按著林潮生後腰的紗布,指節壓在傷口邊緣,隔著門板盯住走廊那道窈窕身影。她咬住下唇,把手從男人腰上收回來,起身前卻沒忘在他側腰掐了一把。
林潮生吃痛,低頭看見腰側留下一片紅印。
「巧娘嫂子,你這是給我上藥,還是準備把我也送進聯防隊。」
方巧娘把沾血的毛巾扔進水盆,水花濺到地上。她扯過乾淨襯衣塞進林潮生懷裡,聲音壓得很低。
「外頭有人惦記你的換洗衣服,屋裡還有人替你纏傷口。你林廠長這條命金貴,往後少往刀口上撞。」
林潮生套上單衣,推門走了出去。
楚清秋靠著走廊木柱,懷裡抱著一套折得整齊的衣褲,腳上仍沒穿鞋。她從林潮生胸前掃到腰間那道新紅印,又越過他肩膀,朝屋裡的方巧娘瞥去。
「我還當巧娘姐的藥酒有多神,原來治傷得先把人掐出新傷。」
方巧娘端起水盆走出門,故意從楚清秋身邊擦過去。
「楚大小姐拿著衣服守在門口,別人還以為你是專門伺候男人穿衣的。廠里那麼多文件沒人收拾,偏把這點小事抓得緊。」
楚清秋沒有讓路,伸手替林潮生抖開襯衣,指尖擦過他肩頭未乾的血痕。
「潮生替全村人在外頭拼命,我替他備套乾衣服,總比有人只會紅著眼掉淚強些。」
林潮生接過衣服,擋在兩個女人中間。
「天快亮了,都收收火氣。劉成海的人還沒死絕,咱們先把這場仗打完,再算誰的衣服放在哪間屋裡。」
方巧娘哼了一聲,提著水盆下樓。楚清秋把褲子塞進林潮生手裡,手背在他掌心停了片刻。
「你今晚先養傷,明天我陪你去鎮上,把那群吃裡扒外的東西全翻出來。」
林潮生沒有接話,只抬手碰了碰她散下來的發梢。楚清秋耳根發熱,轉身進了東屋。
小洋樓總算安靜下來。
另一頭蒙著厚帆布,底下壓著三十台彩電,還有兩套拆箱未裝的冷凍機組。玻璃屏幕在空間頂端的白光下泛著冷亮,連包裝上的外文字樣都清清楚楚。
這些東西原本只是壓箱底的貨,如今正好拿來砸開鎮上的門。
林潮生舀起靈泉水,仰頭喝下大半瓢。清涼順著喉嚨往下走,後腰裂開的傷口發癢發緊,翻開的皮肉慢慢收攏。肩背那片淤青也淡了許多,只剩一層鈍痛壓在骨頭裡。
他坐在泉池邊歇了會兒,手指敲著木箱邊緣。
劉成海敢動廠子,靠的不是那幾條街上的混子,而是鎮公社、外貿局和運輸線里那些吃慣好處的人。既然他們拿批條卡貨,那他便把外匯貨擺到所有人眼前,讓誰都繞不開蚝殼村。
天色發白時,林潮生從空間出來,換上楚清秋送來的襯衣和長褲,後腰重新纏好紗布。
廚房裡已經飄出豬油和蔥花的香味。
李秀花蹲在灶台前煮餃子,頭髮用藍布繩扎在腦後,袖口卷到手肘。她聽見腳步聲,端起剛出鍋的盤子堵住門角,熱氣撲在林潮生胸前。
「這盤是我單獨給你留的,裡面多包了蝦仁和肉末,旁人都沒這份。」
林潮生接過盤子,正要往裡走,李秀花已經抓住他的手背。她掌心發燙,手指在他手背上來回磨著,眼圈還有熬夜留下的紅。
「昨晚外頭又是車又是人,我躺在屋裡半點不敢睡。我胸口到現在還跳得厲害,你摸摸就能明白。」
她拉著林潮生的手,朝自己衣領前送去。
林潮生抽回手,把餃子盤放到灶台上。
「秀花,廚房裡人來人往,你別拿自己的名聲開玩笑。昨晚那些人剛想拿女人做文章,你今天又往別人手裡遞把柄。」
李秀花低下頭,手指攥住圍裙邊角。她沒有再纏上來,只往後退了半步,聲音帶著委屈。
「我只是怕你真出事,村里人怎麼說我都不在乎。你要嫌我礙眼,我以後躲遠些就是了。」
林潮生拿起一隻熱餃子,塞進她手裡。
「躲遠不用,做事留個分寸。你把自己顧好了,我才能少一份麻煩。」
李秀花抬頭看他,眼裡那點委屈散開不少。她接過餃子,小聲應下,轉身去掀鍋蓋。
早飯擺上長桌時,屋裡擠滿了人。
方巧娘切了鹹菜,手裡的菜刀落在砧板上,聲響一陣接一陣。楚清秋坐在林潮生右側,替他盛了一碗小米粥。夜貓靠在對面椅背上,靴尖從桌下探過來,有一下沒一下地蹭他小腿。
林潮生朝她鞋尖踩去,夜貓沒躲,反而把腳壓得更實。
蘇文秀抱著飯碗坐在末尾,身上穿著洗乾淨的舊外套。昨夜那件黑背心疊在她膝頭,布料上還有沒洗掉的暗紅痕跡。她全程埋頭扒飯,耳垂紅得厲害,連方巧娘夾菜給她都沒敢抬臉。
徐秋萍從院外進來,胳膊纏著白布,手裡拎著兩根剛磨好的鋼管。
「護廠隊已經把廠門重新焊住,昨晚那幫人留下的車輪印也拍下來了。鎮上要是再派人來,咱們這回先扣車,再找他們討說法。」
林潮生放下飯碗,瓷碗砸在桌面上發出悶響。
「秋萍,挑二十個靠得住的人,再把廠里的卡車開出來。空間裡那三十台彩電和冷凍機組,今天全部裝車,直接送進縣外貿局的大院。」
徐秋萍放下鋼管,盯住他腰間還沒幹透的血跡。
「你這是準備拿彩電換人情,還是要拿貨把外貿局壓住。」
「不是換,是逼他們站隊。」林潮生拿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特批冊,「省里要外匯,鎮上要指標,外貿局要政績。誰敢不用咱們的貨,誰就是擋著創匯任務。」
楚清秋拍在桌邊,碗裡的粥都晃出一圈。
「這招比拿刀逼人還狠,劉成海能買通幾個廢物,卻買不動所有人。彩電和冷凍機擺進外貿局,誰還敢替他斷咱們的運輸線。」
她說完站起身,繞到林潮生身後替他整理衣領。柔軟指腹壓平襯衣褶皺,兩人離得很近,連呼吸都撞在一處。
「我的男人就該這樣辦事,別人玩陰的,你把真金白銀砸到他們臉上。」
砧板上的菜刀落得更重了。
方巧娘把切好的鹹菜倒進盤裡,朝楚清秋揚了揚下巴。
「衣領理好了就去庫房點貨,刀我還得留著切菜,沒工夫替你們剁這些膩歪事。」
楚清秋笑著鬆開手,夜貓也把腳從桌下收回。蘇文秀捧著碗喝粥,耳垂紅得越發厲害。
半個時辰後,徐秋萍帶人將貨物從空間搬進卡車。彩電外箱平碼在車廂兩側,冷凍機組用粗麻繩固定,車頭掛上加工廠的紅漆木牌。
林潮生沒有跟車進鎮,而是先開卡車去了荒灘。
退潮後的潮溝露出大片濕泥,新架起的木樁連到灘涂深處。靈泉水養出的生蚝已經長到成人巴掌大小,殼面帶著玉白紋路,撬開後肉柱肥厚,海水和鮮甜汁液順著殼沿往下淌。
方巧娘前幾天說泥里長出金疙瘩,如今半點沒誇張。
林潮生踩著木板往潮溝里走,水下感知鋪向外海。南洋航線那頭還有三天船期,省城國賓廳的貨也該準備送樣。只要第一批生蚝砸進省城飯店,東海集團守著的高檔海產市場便會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他蹲下身,抓起一隻肥蚝,手掌被堅硬蚝殼磨出淺痕。
劉成海想搶荒灘、搶碼頭、搶外匯貨路,那他便借著這片蚝田,把整個江省的海產買賣都吞進手裡。
臨近中午,林潮生換回吉普車,帶著兩筐生蚝往鎮上趕。
吉普車剛停在鎮口,一道清瘦身影從路邊跑出來,張開雙臂攔在車前。
沈秋雁穿著洗得發白的襯衣,額頭帶著細汗,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電報。她跑到車窗前,胸口起伏得厲害,眼圈也紅了一層。
「林廠長,省城那邊拍了加急電報到學校找你。」
林潮生推開車門,接過電報展開。
沈秋雁盯住他手裡的紙,聲音發顫。
「電報上說你涉嫌黑市走私,調查組明天就到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