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皮門外的喇叭聲還在迴蕩,幾道手電光從門縫裡扎進來,把廠房裡的灰塵照得亂飛。
林潮生抬手拍了拍蘇文秀髮顫的後背,把她從懷裡扶開,送到夜貓身邊。夜貓攥緊鋼管,半邊身子擋在蘇文秀前面,靴尖抵住地上的砍刀。
「你們兩個待在這裡,不管外頭喊什麼都別出來。」
蘇文秀抓住他脫下的黑背心,指頭壓著染血的布料,聲音發緊:「外面拿的是聯防隊的牌子,他們要是把你帶走怎麼辦?」
「他們敢進來抓人,總得先掂量能不能扛住後果。」
林潮生從夜貓手裡拿回軍刺,插進後腰牛皮鞘。他赤著上身,肩背上橫著新舊傷痕,後腰那道裂口又滲出血,把褲腰染成一片暗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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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貓盯住傷口,壓低嗓子提醒他:「外頭至少有五個人,防暴叉頂在前面,後頭還停著卡車。劉成海這是打算讓他們把你和這些混子一起裝走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把該裝的人裝走。」
林潮生推開半掩的鐵皮門,刺目的車燈直照過來。廠門外站著五名聯防隊員,藍灰制服沾滿夜露,手裡的防暴叉橫成一排。領隊是個四十來歲的瘦臉男人,腰間掛著手銬,臉上掛著幾分得意。
瘦臉男人見林潮生獨自出來,伸手拍了拍胸前的紅袖標。
「你就是林潮生吧,省城那邊剛發下通緝令,說你盤山道殺人越貨,又在這裡拘禁鬥毆。現在跟我們上車,別逼弟兄們動手。」
他從文件袋抽出一張油印紙,在林潮生面前抖開。紙上印著模糊的紅章,罪名列得很長,落款卻只有鎮聯防隊幾個字。
林潮生掃過那張紙,視線落到瘦臉男人腳邊。
「裡面躺著的人持刀綁架,抓的是省外事辦重點項目的員工。你不去查他們,先拿一張破紙來抓我,誰給你的膽子?」
瘦臉男人往前走了兩步,皮鞋踩進潮濕泥水裡。
「少拿重點項目嚇唬人,今天夜裡只認通緝令,不認你那套南洋路數。把手伸出來,別讓弟兄們把你按在地上拷。」
兩名聯防隊員舉著手銬靠近,叉頭也跟著壓過來。夜貓在門內提起鋼管,蘇文秀死死咬住下唇,手掌壓在夜貓胳膊上,沒讓她先衝出去。
林潮生沒有後退,右手摸進褲兜,取出一本深藍色硬皮小冊。
冊子邊角已經磨白,封皮卻壓著鮮紅印章。他翻開內頁,將省外事辦的鋼印、劉主任親筆簽名,還有省委與省革委的聯合批示,全擺在車燈底下。
「拿穩了,看清楚再決定要不要拷人。」
瘦臉男人只瞥了一眼,抬手就要奪走冊子。
「誰知道你從哪兒弄來的假東西,先交出來再說。」
林潮生側身避開,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臉上。瘦臉男人被扇得撞上吉普車前蓋,嘴裡冒出血沫,手電也滾進泥坑。
那本特批冊隨即砸在他胸口。
「睜開你的狗眼,把上面的字認明白。」
四名聯防隊員全愣在原地,防暴叉也沒敢繼續往前送。瘦臉男人捂著臉爬起來,低頭翻開小冊,手指碰到鋼印時抖了一下。
重點保護的中外合資項目,外匯貨運與進口設備都由省外事辦直接備案。任何單位不得擅自扣押人員、貨物或設備,違者按破壞創匯任務處理。
他原本還想撐住場面,翻到劉主任簽字那頁後,喉嚨里那口硬氣全卡住了。
劉主任下午才在縣裡帶走吳建國,鎮上不少人都聽過風聲。眼前這份特批本若是真的,他們今夜闖進來,便不是辦案,而是替劉成海砸省里的重點項目。
林潮生走到他面前,單手揪住他的衣領,將人提離地面半寸。
「廠房裡那兩個姑娘,一個管外貿文件,一個管海運貨路。那些混子拿著假批文綁人,想搶的是外貿渠道和荒灘項目。你還要把她們扣成同黨?」
瘦臉男人雙腳亂蹬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「林廠長,這事裡面肯定有誤會,我們也是接到上頭通知才趕過來。」
「少拿誤會糊弄我,你把裡面那幾個活口全帶走,鋼管、砍刀、假批文,一件都別落下。回去把材料寫清楚,他們持刀搶劫外貿貨源,非法拘禁重點項目人員。」
林潮生鬆開手,瘦臉男人跌坐進泥水裡,制服褲子濕了一大片。
「誰讓你們來的,也給我寫在材料里。你敢漏掉半個字,我明天就帶著省外事辦的人去鎮上找你。」
瘦臉男人連臉上的血都不敢擦,朝手下揮了一把手。
「還站著幹什麼,進去搬人,把證據全收齊送回去。」
聯防隊員收起防暴叉,進門時繞開林潮生,連腳步都放得很輕。地上的光頭和幾個混混被拖出廠房,有人抱著斷腿哀嚎,有人被鐵鏈勒得滿臉灰土。
夜貓將油布袋遞給帶隊的人,裡面裝著麻繩、假批文和幾張油膩紙片。
「東西少一張,我明天親自去你們聯防隊找。」
廠房門口安靜下來,只剩破窗灌進來的風聲。
夜貓靠在門框邊,把鋼管丟到地上,眼眶被燈光映得發亮。
「你連聯防隊都敢抽,劉成海聽到消息,怕是得氣得摔杯子。」
「他摔多少只杯子,也換不回今晚這條線。」
林潮生轉過身,蘇文秀已經走到近前。她攥著黑背心下擺,臉頰還帶著淚痕,卻沒有再躲。
「這件衣服沾了血,我回去替你洗乾淨。」
林潮生接過衣服披到她肩上,擋住破開的襯衫領口。
「先回家,洗衣服這種事輪不到你熬夜。」
吉普車開回小洋樓時,東邊天際已經泛出灰白。楚清秋、方巧娘和徐秋萍守在門前,熱水盆旁放著藥酒、紗布和乾淨衣物。
方巧娘見車停下,先衝到林潮生身邊,手掌按住他後腰。
掌下濕黏一片,她的臉當場白了。
「你又把傷口弄開了,還想裝沒事騙誰!」
徐秋萍提著殺豬刀站在台階下,見蘇文秀衣服破了,眼圈也紅了。
「那些王八蛋抓住沒有,我現在就去把他們腿全剁下來。」
「人已經送進聯防隊,假批文和活口都在車上。」楚清秋扶住蘇文秀,替她拉緊黑背心,「劉成海這次留下的尾巴夠長,明天有人會替咱們往省里遞材料。」
方巧娘根本沒聽後半句,扯住林潮生的手腕就往西屋帶。
「誰都別跟過來,他背上的傷再拖下去,整個人都得燒起來。」
西屋木門關上,方巧娘端來熱水,拿濕毛巾擦去他背上的血污。她換了件極薄的碎花短袖,領口被熱氣浸得貼在身上,俯身時發梢掃過林潮生肩頭。
傷口邊緣翻著肉,藥酒碰上去,林潮生肩背繃緊,卻沒有出聲。
方巧娘手指抖得厲害,拿紗布壓住傷口時,眼淚砸在他後背上。
「這傷要是再深半寸,你讓我往後怎麼過日子。」
她跨坐在長凳另一端,整個人貼近林潮生後背,替他纏紗布時,呼吸落在他耳邊。
「嫂子不怕你在外頭惹事,就怕你哪天真不回來了。」
林潮生抬手扣住她手腕,把她往身前拉近幾分。
「我還沒把荒灘和碼頭做起來,哪捨得把你一個人丟下。」
方巧娘紅著眼瞪他,剛要抬手打他,門外傳來兩下不輕不重的敲門聲。
楚清秋靠在門邊,慵懶裡帶著不容回絕的勁頭。
「巧娘姐,傷口處理完了嗎,潮生的換洗內衣還在我房間裡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