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鐵皮棚里傳出布帛破開的聲響,積在橫樑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林潮生伏在二樓廢棄的傳送架上,透過鐵欄空隙往下壓著身子。廠房中央吊著一盞昏黃燈泡,蘇文秀背靠水泥柱,雙手護在領口前,麻繩把她手腕勒出兩道血痕。
光頭混混捏著她襯衫上掉下來的扣子,嘴裡噴著酒氣,皮帶纏在另一隻手上。
夜貓被反綁在旁邊鐵柱上,雙腿交疊撐住地面,沾血的靴尖狠狠踢向光頭手腕。光頭吃痛鬆開手,手背很快腫起老高,皮帶也掉在水泥地上。
圍在外圈的幾名混混提著砍刀和鋼管,腳邊散著蓋有鎮公社印章的假批文。紙張被踩進灰塵里,上頭的查封理由寫得冠冕堂皇,邊角卻沾著油污和酒漬。
蘇文秀把眼睛閉死,淚水沿著鼻樑淌到下巴,肩膀縮在破開的衣領里。她沒有出聲,只把身體儘量往柱子後面藏,生怕給夜貓添更多麻煩。
夜貓抬起下巴,額前碎發貼著汗水,盯住光頭時沒有半點退縮。
「你這條廢狗再敢伸手,我出去以後先剁掉你兩根手指。」
光頭捂著手腕罵了一串髒話,彎腰撿起皮帶,朝夜貓身前逼近。
「臭娘們,林潮生已經死在盤山道里,你們今夜都別想活著離開。」
旁邊一個拿鋼管的男人咧著黃牙,朝蘇文秀身上打量幾眼。
「先不要把人弄壞了,劉少還等著拿她們去逼林潮生低頭。」
光頭將皮帶繞上手掌,朝夜貓額前抽了過去。皮帶劃開潮濕空氣,棚頂上方卻先響起金屬墜落的呼嘯。
一隻生鏽的大齒輪砸破鐵架,重重落在光頭右肩。
骨頭碎開的響聲壓住了皮帶破空聲,光頭半邊身子栽進塵土裡,抱著肩膀發出殺豬般的嚎叫。
其餘四名混混舉起鋼管,慌亂朝四周搜尋,棚頂吊燈也被震得來回晃動。
林潮生踩住二樓鐵架邊緣,整個人從高處直落下來。黑背心被山道上的血浸透,後背繃帶露在破開的布料外面,右手那把三棱軍刺貼著燈光掠下。
蘇文秀睜開眼睛,先看見他落地時揚起的灰塵,隨後才看清那張沾滿血污的臉。她咬住嘴唇,壓了許久的哭聲終於衝出喉嚨。
夜貓靠著鐵柱喘息,唇邊的血痕被她用舌尖抹開,眼裡燒起一團凶火。
最靠近林潮生的男人掄起鋼管,照著他的太陽穴砸來。林潮生側開半步,右肘撞中對方下巴,男人滿嘴牙齒磕在一起,仰頭倒向堆放麻袋的角落。
第二名混混趁空撲上來,手中鋼管剛舉過頭頂,林潮生已經扣住鐵管中段,扯著對方胳膊往下壓去。
那人膝蓋撞在地面,嘴裡剛吐出慘叫,鋼管已經換到林潮生手裡,砸斷了他的右腿。斷腿男人滾進舊木箱旁邊,雙手抱著膝蓋,疼得滿地打滾。
第三人摸向腰後的帆布槍袋,手指剛碰到布邊,整隻槍袋就在掌下消失。
男人盯著空蕩蕩的腰間,喉結上下滾動,腳步也僵在原地。
「你摸空了槍袋,現在該輪到我送你躺下。」
林潮生跨過散落的鐵管,軍刺刺進對方鎖骨下方,刀尖穿透衣服,將人釘在後面的舊木箱上。那名混混雙腳亂蹬,雙手抓住軍刺,卻不敢真往外拔。
最後一名混混扔掉砍刀,掉頭朝廠房側門逃去。林潮生抓起地上一截斷鏈甩出去,鐵鏈套住他的腳踝,將人拖翻在地。
那人掙扎著往前爬,林潮生踩住他的後頸,鋼管橫在後背上壓下去。
「躺好別亂動,你還能留著一口氣回去傳話。」
光頭拖著廢掉的右肩往廠門爬,鞋底在灰地上蹭出兩道血印。他剛爬出幾步,林潮生的皮靴已經壓到他脊背上。
光頭整張臉貼在地面,斷肩壓出的血水浸透半邊衣服,嘴裡只剩斷斷續續的哀嚎。
「別踩了,我把能交代的全都交代出來。」
林潮生腳下沒有鬆勁,軍刺尖端停在光頭耳側。
「劉成海給了你們什麼東西,又是誰讓你們抓這兩個女人。」
光頭喘得上氣不接下氣,手指抓爛了水泥地上的灰土。
「劉少給錢讓我們辦事,鎮上那幾張批文也是他的人送來的。盤山道的人本來要弄死你,再拿你廠里的女人逼楚家低頭,最後把南洋貨路和荒灘都接過去。」
林潮生俯身扯起那張假批文,紙上印章歪斜,字跡也被人塗改過。
光頭還想往下求饒,林潮生已經用刀柄砸在他後頸上。地上的斷腿男人和被鐵鏈拖翻的混混,也各自挨了一記,廠房裡只剩粗重喘息和燈泡晃動的電流聲。
林潮生轉身走向夜貓,軍刺挑開她腕上的麻繩。繩結落地時,夜貓雙腿發麻,身體失去支撐,整個人撞進他懷裡。
她雙手圈住林潮生脖子,額頭貼在他肩窩,呼出的熱氣撲到他頸側。
「你再來晚半步,我這身肉就要便宜旁人了。」
林潮生單手托住她腰側,拇指扣住她下巴,讓她抬頭面對自己。
「把這套話收起來,先活動手腳,外面的人還沒有清乾淨。」
夜貓盯著他肩膀和後背新添的傷口,手指停在黑背心的破口旁邊,沒再往下挑逗。
「你從盤山道殺回來,還敢一個人摸進這種地方,真當自己的骨頭是鐵打的。」
「我的骨頭還硬不硬,等離開這裡以後你再慢慢試。」
夜貓低聲罵了句混帳,彎腰撿起地上的鋼管,又把散開的假批文和麻繩收進一隻油布袋裡。
林潮生走到蘇文秀面前,脫下沾血的黑背心,裹住她破開的白襯衫。蘇文秀手腕上的麻繩已經被磨破皮肉,衣服落到肩頭時,她也沒有抬手去接。
「先把衣服穿好,剩下的事交給我處理。」
蘇文秀抬起發紅的眼睛,嘴唇抖了許久,才勉強擠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「我沒有把廠里的文件交給他們,他們也沒有從我手裡拿走半張紙。」
林潮生替她解開繩結,掌心碰到她手腕傷口時,蘇文秀忽然撲上來抱住他的腰。
她把臉埋在他腹部,淚水隔著薄薄衣料滲進皮膚,哭聲被壓得又低又悶。
「我還以為你真回不來了,我連該去哪裡找你都沒有辦法。」
林潮生抬手按住她後腦,沒有催她鬆開。廠房外的風從破窗灌進來,吹得她肩膀發顫,黑背心也被她攥出一片褶皺。
夜貓靠著鐵柱活動手腕,鋼管在掌中轉了一圈。
「文秀姑娘原來這麼會黏人,我在海上可是頭回見。」
蘇文秀沒有鬆手,只把臉埋得更深。林潮生抬頭瞥了夜貓一眼,夜貓聳聳肩,將油布袋丟到腳邊。
緊跟著,刺耳喇叭聲穿透整座舊庫。
「裡面的人聽著,鎮聯防隊例行查封,舉起手滾出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