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巧娘踩著淤泥往潮溝里走,褲腳很快濕到小腿,水桶卻被她丟在一旁。她雙手扣住一串蚝殼,用力往上提,木樁上連著的生蚝嘩啦出水,沉甸甸墜成一團。
蚝殼比尋常貨厚出許多,殼面紋路層層疊疊,邊緣泛著濕潤的青白色。潮水從殼縫間流下去,露出的肉裙飽滿肥厚,連方巧娘這種常年摸海貨的人都看得發愣。
「潮生,你快過來看看這串貨,俺也去從沒見過這麼肥的生蚝。」
林潮生沿著堤壩走下去,後背的傷口被海風一吹,繃帶下泛起鈍疼。他接過方巧娘遞來的短刀,挑中一隻殼口最厚的大蚝,刀尖沿縫隙壓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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蚝殼裂開時,清亮汁水順著刀背淌落,裡面的蚝肉白得發潤,足有成年男人半個巴掌大。沒有尋常灘涂蚝的土腥氣,反倒飄出一股濃厚鮮甜,連附近幹活的工人都停下了手。
林潮生用刀尖挑起一塊蚝肉,遞到楚清秋面前。
楚清秋原本還拿著潮位表,聞到味道後將紙張夾到腋下,低頭咬了一小口。蚝肉入口,她握著潮位表的手停在半空,過了幾息才將那口肉咽下去。
「這東西不是普通生蚝,肉質比省城國營飯店的進口貨還要好。」
方巧娘急忙追問價格,連腳邊的泥水都顧不上擦。楚清秋蹲下身,又仔細看過蚝殼和肉裙,伸手在那串蚝殼上掂了掂分量。
「省城最好的飯店裡,一隻賣十塊錢都有人搶。外賓宴席若用這種貨,價格還能往上抬。」
潮溝邊響起一片吸氣聲,幾個工人互相望著,連手裡的鐵鍬都忘了放下。十塊錢一隻生蚝,對普通人家而言,足夠買半個月糧食。
徐秋萍從蚝架另一頭跑來,膠靴陷進泥里,差點栽進淺溝。她扶住木樁站穩,抓起一隻剛開殼的生蚝塞進嘴裡,嚼了兩下便瞪圓眼睛。
「俺也去吃過縣城飯館的蚝烙子,跟這個比起來,那些東西連渣都算不上。」
楚清秋翻開廠里的產量表,指尖沿著三千畝荒灘划過去。如今只有外圍潮溝先出貨,等整片蚝田全都長成,數量足夠裝滿十幾輛運貨卡車。
「按這個品質和長勢,第一批就能賣出一筆大錢。三千畝全部成熟以後,貨值至少超過十萬塊。」
方巧娘聽得嘴唇發乾,低頭望向鋪開的蚝田。以前這片荒灘只有蘆葦、爛泥和死水,如今每一根木樁上都掛著能換錢的肥蚝。
林潮生蹲在潮溝邊洗掉短刀上的蚝汁,水下感知順著支溝鋪開。蚝苗吸過靈泉後,生長速度遠超尋常貨,只要保住這批種苗,遠洋船隊、冷庫和碼頭都不再是空話。
遠處忽然響起拖拉機的突突聲,荒灘入口揚起一股黃泥灰。吳幹事坐在副駕駛座上,身後跟著七八個戴紅袖章的男人,有人提著油漆桶,有人抱著封條。
徐秋萍看清來人,手裡的魚叉猛然往泥里一插。
「吳建國那個狗腿子還敢進村,他上次挨的教訓顯然不夠重。」
吳幹事跳下拖拉機,皮鞋踩進爛泥里,臉上立刻多了幾分嫌棄。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張紙,隔著潮溝朝林潮生揚了揚。
「這片荒灘面積超標,手續也沒有補全。現在停止施工,所有種苗一律扣下核查。」
護廠隊的人從蚝架間聚過來,魚叉、木棍和鐵鉤全都攥在手裡。徐秋萍站到林潮生前面,額頭全是汗,手臂因用力繃得發緊。
「這些蚝苗是全村人熬夜下的,誰敢動一根木樁,俺也去就跟誰拼命。」
吳幹事見她急眼,反倒挺直腰杆,指著潮溝里的蚝架叫嚷起來。
「你們別拿魚叉嚇唬人,這裡沒有合法手續就是非法占用。今天不但要封荒灘,連種苗也得全部沒收。」
林潮生從泥地上站起,皮夾克下擺沾著水痕,連頭都沒朝吳幹事偏過去。他伸進內袋摸出一份紅頭文件,抬手甩向對面。
文件穿過潮溝上方,啪的一聲砸在吳幹事鼻樑上。
吳幹事捂住鼻子,剛要罵人,低頭看見紙頁上的省外事辦鋼印,手指便僵在原地。文件上寫著中外合資重點項目,荒灘開發、設備運輸和出口貨源均受省里備案保護。
林潮生踩著泥水走近,短刀還握在掌中。
「瞎了你的狗眼,省里特批的合資項目你也敢碰。」
吳幹事的腰一下彎了下去,連鼻樑上蹭出的血都不敢擦。他身後那幾個人湊過來看清鋼印,剛拿出的封條全被塞回懷裡。
「林廠長,這事肯定是誤會,我也是按規矩下來看看。」
「你回去告訴讓你來的人,荒灘少一根木樁,我就讓他拿全家飯碗來賠。」
吳幹事連聲應下,帶人鑽回拖拉機,發動機還沒熱透便調頭離開。村民站在堤壩上拍手叫好,徐秋萍拔出魚叉,朝著拖拉機遠去的方向啐了一口泥水。
蘇文秀從廠區方向跑來,手裡護著一封金邊請柬,跑到近前時呼吸都有些亂。她沒管腳下的泥,直接把請柬遞給林潮生。
「省城派人送來的,送信人還在廠門口等著回話。」
請柬壓著燙金紋路,封面寫著全省外貿海產交流會。署名處蓋著東海集團的印章,邀請林潮生明晚赴省城參加晚宴。
楚清秋看完請柬,手指壓住請柬邊角,聲音透著冷意。
「劉成海不是請你吃飯,他要探清南洋訂單和荒灘底細。你若露出軟處,他就會撲上來咬住不放。」
林潮生將請柬彈回掌中,紙頁發出清脆聲響。
「他既然搭好了台子,我不帶點彩頭去砸場子,怎麼對得起劉少。」
夜色落下時,廠長辦公室亮著一盞檯燈。林潮生剛把請柬壓進抽屜,門鎖便從外面輕輕扣上。
楚清秋換了一身酒紅色高叉長裙,靠在辦公桌邊,領口露出一截白皙鎖骨。她抬手撥開垂到肩前的長髮,直直看著林潮生。
「明天我陪你去,就是不清楚林廠長,敢不敢帶楚家的大小姐赴宴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