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葦根下全是濕泥，林潮生被李秀花拽進草叢，膠靴陷進泥里半寸。她抱住他的腰，臉貼在濕透的襯衣上，肩頭抖得厲害，連呼吸都亂了節奏。
「林哥，俺也去真的快熬不住了。」
林潮生按住她的手臂，把人從懷裡拉開半步。荒灘西頭的護廠隊正在巡夜，離這片蘆葦不過幾十米，燈光隨時會掃進來。
「你給我清醒點，這裡不是你家炕頭。」
李秀花被他攔住，眼圈泛紅，卻沒有後退。她抬手扯開外褂的扣子，單薄衣料滑到肩頭，露出被海風吹得發涼的肩頸。
「俺也去不怕別人看見，陳大山進去了，村里人背地裡都把我當晦氣貨。白天有人從門前經過，連話都不願意多說半句。」
她抓住林潮生胸前的衣服，指節因用力而發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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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只有你進過我那扇門，只有你把我當個人看。俺也去活著跟死了沒兩樣，林哥，你別再把我往外推。」
林潮生盯著她片刻，手掌壓住她散開的衣領，將布料重新攏好。李秀花身上有潮水的鹹味，還有酸菜缸邊沾上的淡酸氣，和方才攔他時一樣急。
蘆葦外忽然響起踩泥聲，徐秋萍正領著兩名護廠隊員沿潮溝巡查。
「西堤的木樁都給我看仔細了，毒牙的人敢摸到荒灘，老娘把他們釘進蚝架里餵海鳥。」
「秋萍姐，東邊水溝邊上有幾串新腳印，要不要追過去看看？」
「那是工人下午留下的，你們把手電往草根底下照，別讓人藏進來。」
手電光從蘆葦頂端掃過，雪亮光柱在泥水上拖出長影。李秀花聽見徐秋萍的聲音，身子僵住，手卻反而纏得更緊，張嘴便要喊人。
林潮生一把捂住她的嘴，將她壓到旁邊半塊干木板上。木板底下墊著枯草，避開了積水，他用手臂擋住她裸露的肩頸，也擋住了外面斜照進來的光。
「別鬧出聲，不然誰都護不住你。」
李秀花睜大眼睛，手電光從林潮生肩後擦過。只要徐秋萍朝蘆葦里多走兩步，就能看清木板邊壓出的泥痕，還有兩人交疊在一起的影子。
她不敢亂動，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角，呼吸隔著他的掌心發燙。外頭的護廠隊員提著棍子走近，腳邊泥水被踩得噗嗤作響。
「秋萍姐，這裡蘆葦倒得厲害，俺也去進去看一眼。」
徐秋萍的聲音停在不遠處，手電光朝草叢裡壓低了幾分。
「你進去看什麼，這一片全是爛泥坑。俺也去明早叫人把草砍掉，今晚先去油料庫那邊，夜貓派人送消息說有船影在外海晃。」
幾個人的腳步終於朝北邊遠去，手電光消失在堤壩後面。李秀花繃直的身子一下軟下來，雙手抓住林潮生的衣袖，指尖仍在發顫。
林潮生鬆開手，撐著木板坐起身，胸口因傷口牽動而有些發悶。
「你真想拿自己這點臉面去賭？」
李秀花側過臉，用手背抹掉淚水。她衣領歪在一旁，泥點濺上了鎖骨，整個人狼狽得厲害，卻沒有半點逃開的意思。
「我早就沒有臉面了，村里人說我是罪人的婆娘。俺也去若不是靠著你給的錢補屋頂，連雨夜睡覺都得拿盆接水。」
她緩慢撐起身，跪坐在木板邊緣，額頭抵住林潮生的肩膀。
「我不敢跟方巧娘爭，不敢跟蘇文秀爭，更不敢往你家院子裡湊。我只求你偶爾能看我一眼，哪怕只是一會兒也夠了。」
海風從灘涂壓過來，蘆葦葉互相摩擦，細碎聲響蓋住遠處機器的轟鳴。林潮生抬手托住她的臉，讓她抬頭看著自己。
「我再問你一遍，別等明天又哭著說後悔。」
李秀花咬住嘴唇，眼淚沒停，手卻主動攀上他的肩膀。
「俺也去不後悔，林哥讓我做什麼都行。」
林潮生沒有再跟她廢話，拉過自己的皮夾克鋪在木板上，將人護進蘆葦最深處。李秀花壓著聲音，手指死死抓住夾克邊角，生怕驚動剛離開的巡邏隊。
風吹過荒灘，木樁上的網箱輕輕晃動。蘆葦外偶爾傳來夜鳥撲翅的動靜，李秀花把臉埋進林潮生頸側，淚水和熱氣全蹭在他皮膚上。
她從最初的慌亂掙扎，到後來只剩低低的哽咽。林潮生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，動作牽動繃帶時，李秀花急忙抬手去扶，嘴裡不停讓他慢些。
「你背上還有傷，俺也去不該纏著你。」
「剛才拽我進來的時候，你可沒顧上這些。」
李秀花被他堵得臉熱，卻抱得更緊。她不再說話，只把自己藏在蘆葦陰影里，任由荒灘上的風把壓抑許久的哭聲吹散。
過了許久，林潮生坐回木板邊，拿起濕泥里的皮夾克，抖掉上面的草葉。李秀花縮在他身側，頭髮亂了，外褂也沾滿泥水，抱著膝蓋不敢抬頭。
林潮生把夾克扔到她懷裡，又從褲袋裡摸出一沓零錢票據和幾張大團結。
「這些錢拿去買蚝架和木料，明早去找方巧娘洗衣服。她若問你為什麼一身泥，就說家裡漏雨又塌了一角。」
李秀花將錢壓在胸口，抬頭看著他，眼裡全是壓不住的依戀。
「俺也去會把嘴閉死，誰也不會從我這裡聽到半個字。」
「少往我跟前湊，護廠隊眼下忙著防海盜，別給人添亂子。」
李秀花連連點頭，把皮夾克裹緊身子。那件衣服上留著林潮生的體溫，她抱得很緊，踩著泥水朝村里跑去，身影很快沒進蘆葦另一端。
林潮生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，確認巡邏隊沒有折返，才朝蚝田深處走去。潮水退得低，三千畝荒灘露出大片水溝，新下的蚝苗附在網箱和木樁上，殼面泛著濕潤光澤。
他沿著主溝走到盡頭，四下無人，便從空間裡取出幾隻灌滿靈泉水的鐵桶。泉水倒進溝渠時，水面盪開細密波紋，原本遲緩的潮水朝各處支溝漫去。
一桶接著一桶，靈泉水混入海水，順著溝渠流向成片蚝架。
水下的蚝苗很快有了動靜，原先閉合的蚝殼張開細縫，附在木樁上的幼苗吸住水流，殼緣長出新生的淺白紋路。幾隻小魚從溝底鑽出來，在水草間穿梭，連死氣沉沉的泥灘都多了活勁。
林潮生站在堤壩上，額頭滲出汗水。空間裡的靈泉被抽走不少，胸口卻湧出一陣溫熱，水下的畫面朝更遠處鋪開。
原本只能探到近岸幾十米的水流，如今越過了外側礁群，連海溝里的暗礁輪廓都能摸清。水下感知擴開一大截，潮溝里藏著幾條魚，網箱下沉著幾塊廢鐵，他都分辨得清清楚楚。
半個月後，這批蚝苗就能出第一輪貨。
林潮生望著鋪開的蚝田，正盤算著省城飯店和南洋酒樓的訂單，水下感知忽然碰到一處不對勁的震動。
荒灘外側的礁石後，停著一條沒有熄火的小漁船。
船上的乾瘦男人趴在船舷旁，手裡舉著望遠鏡，鏡頭一直對準林潮生倒水的水溝。他看完最後一桶泉水流進蚝田，轉身拿起短波機，壓低聲音報出一句話。
「劉少，林潮生的荒灘有古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