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巧娘端著熱水盆站在門外,先瞧見沈秋雁發皺的列寧裝,又瞧見她懷裡抱著亂成一團的文件,腳步便停在門檻前。
「沈老師教書本事大,怎麼進一趟辦公室,連衣裳都沒整理利索?」
沈秋雁耳根燒得厲害,手忙腳亂把文件壓進教材底下。她不敢朝屋內多看,只低聲解釋自己翻完了南洋文件,學校還有課要備。
方巧娘沒堵著門不讓她走,只端穩水盆讓開半步。
「那就快回去備課,廠里男人多,往後進門前先喊一聲,免得叫人傳出閒話。」
這話軟里藏針,偏偏挑不出錯處。沈秋雁麵皮薄,抱著教材從她身邊擠過去,鞋跟敲在走廊水泥地上,跑得比來時還快。
林潮生靠在辦公室桌沿,看著方巧娘把門推開,忍不住笑了笑。
「人家替廠里翻文件,你何必拿她撒氣。」
方巧娘用腳把門踢回去,反手擰上門鎖。鎖舌扣進鐵扣,發出清脆一聲,外頭吊機和柴油機的響動被隔在門板之外。
她把熱水盆放到木架上,回身瞪住林潮生。
「外頭那隻野貓還沒餵飽,你又去招惹教書先生,林潮生,你這副身子真是鐵打的不成?」
林潮生抬手去拿椅背上的皮夾克,方巧娘先一步按住衣服,掌心壓得很死。
「你給我坐下,背上的傷剛換藥,又淋著雨跑來跑去,還當自己是海里的王八?」
「廠里一堆事情壓著,哪有功夫躺著養傷。」
「你要是把命丟在外海,廠子、碼頭、荒灘,還有這一院子人,全得跟著喝西北風。」
她說到這裡,嗓音開始發緊。林潮生還沒接話,她已經伸手解開他濕透的襯衣扣子,動作又快又急。
林潮生扣住她手腕,沒使多大力氣。
「嫂子,廠裏白天人來人往,這門也不算結實。」
方巧娘甩開他的手,把半乾的襯衣從他肩上扯下來。粗布繃帶橫在背上,邊緣被雨水泡得發灰,後腰還有一道新蹭出的傷口。
她站在原地沒動,指尖懸在繃帶上方,半天沒有落下去。
水盆里浮著熱氣,淚珠卻一顆顆砸進水裡,盪開細碎的水紋。
林潮生轉身去抓衣服,方巧娘從背後抱住他的腰,整個人貼得很緊,額頭抵在他肩胛骨旁邊。
「你別亂動,讓嫂子替你把身上擦乾淨。」
她的聲音悶在他背後,帶著壓不住的顫。
「昨晚海上炮響了半夜,村里人都說黑旗船上有迫擊炮。我站在窗邊聽著動靜,手腳全是涼的,連燈都不敢滅。」
林潮生沒有掙開她,只把手覆在她手背上。
方巧娘抱得更緊,眼淚蹭在他後背的繃帶邊緣。
「當年你大哥出海,俺也去碼頭等過一夜。等到天亮,海上只飄回來半塊船板。我怕你也跟他一樣,留下幾句沒說完的話,就把我扔在這世上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,只剩盆里的熱氣往上冒。
林潮生轉過身,抬起她的下巴。方巧娘眼眶紅得厲害,鼻尖也沾著淚水,平日裡那股潑辣勁全散了。
「我林潮生連閻王爺都不肯收,哭成這樣給誰看。」
方巧娘咬住下唇,沒有躲開他的手。她仰著頭盯住他,過了片刻,踮起腳尖吻了上來。
這一吻沒有夜貓那種張揚,也沒有蘇文秀的克制。她吻得生疏,像怕他推開,又像要把昨夜壓住的擔憂全還給他。
林潮生扶住她後腰,沒讓她踩空。方巧娘的手攀上他肩膀,濕熱的呼吸落在他頸側,衣領也被她自己扯開了些,露出大片白皙的脖頸和鎖骨。
「潮生,只要你肯回來,嫂子什麼都能給你。」
她往前貼了一步,熱水盆旁的毛巾被碰落在地。林潮生呼吸停了停,手掌按住她肩頭,把她從懷裡拉開。
方巧娘被他攔住,眼裡先冒出委屈,隨即又生出惱意。
「你嫌我年紀大了,還是嫌我沒外頭那些姑娘會哄人?」
「我嫌你腦子發熱。」林潮生扯過椅背上的乾衣服,先披到她肩上,「這是廠長辦公室,外頭幾百號人都在幹活,你真要把動靜傳遍整個廠區?」
方巧娘低頭看見自己散開的衣領,面頰漲得通紅,抬手就在他胸口捶了一下。
「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,剛才還抓著人不放。」
「我抓你,是怕你撞到桌角。」
「這種鬼話留著哄沈老師去吧,俺也去不會信。」
她嘴上罵著,手上卻沒停。方巧娘撿起熱毛巾,重新浸進水裡擰乾,繞到林潮生背後替他擦去鹽霜和血污。
毛巾避開繃帶,擦到腰側時放得很慢。她的手指碰過結實的腹側,又很快收回去,連耳朵都紅透了。
林潮生站著沒動,任她忙活。
方巧娘替他換上乾淨襯衣,一顆顆扣好扣子,又抬手理平衣領。她退開半步檢查,確認背上的繃帶沒有滲出新血,才把濕皮夾克塞進桌下。
門外傳來楚清秋的腳步聲,皮鞋停在門前,沒有立刻敲門。
方巧娘收起水盆,朝林潮生橫了一眼。
「楚廠長來找你了,俺也去先回家熬湯。晚上你要是不回來吃飯,我就讓徐秋萍拿魚叉去荒灘找人。」
林潮生拉開門鎖,楚清秋正站在走廊里,手中捏著幾張潮位表。
她朝屋內掃了一眼,看到方巧娘端著水盆,桌邊還掛著濕衣服,話到嘴邊停了停。
「荒灘那邊的潮溝已經挖通,工人等著你去定網箱位置。今晚潮水退得厲害,錯過時辰就得拖到明天。」
「讓他們先守住堤口,我換雙鞋就過去。」
楚清秋把潮位表遞給他,又壓低聲音提醒。
「毒牙的炮艇雖沉了,廢船塢那邊還沒清乾淨。夜貓已經派人沿海線巡著,你別一個人往深處鑽。」
林潮生接過紙頁,點頭應下。
方巧娘抱著水盆從兩人中間走過去,臨走前還不忘回頭補上一句。
「他要是敢鑽蘆葦盪,你就讓護廠隊把他綁回來。」
楚清秋沒接這句,只側身讓開路。林潮生換好膠靴,拿上手電和魚叉,穿過燈火通明的廠區,朝荒灘方向走去。
夜色壓在海面上,潮水退到遠處,露出大片濕黑的灘涂。新開的蚝田沿著舊堤壩鋪開,木樁和網箱排得整整齊齊,幾個工人提著煤油燈守在潮溝邊。
林潮生下到灘地,抓起一把混著海泥的蚝苗看了看。靈泉水養出的種苗殼薄肉厚,吸在網箱上的勁頭很足,只要再過一輪大潮,第一批蚝田就能徹底扎穩。
工頭蹲在堤壩邊,指著西側缺口匯報。
「潮生哥,西邊那段淤泥太厚,俺也去怕大潮一衝,把新埋的木樁頂歪。」
「明天調兩台拖拉機過來,把蘆葦根和淤泥清出去。木樁再加兩排,網箱不能省料。」
工頭答應下來,帶人去量堤口寬度。
林潮生沿著潮溝往回走,腳下海泥黏住膠靴,每一步都帶起濕沉的聲響。遠處廠區的燈映在水窪里,蘆葦盪被海風壓得低伏下去。
他剛經過一片半人高的蘆葦,暗處忽然伸出一隻滾燙的手,抓住他手腕往旁邊一拽。
林潮生腳下打滑,整個人被拉進草叢裡。草葉刮過臉側,熟悉的酸菜味混著潮濕氣息撲到近前。
李秀花抱住他的腰,聲音發顫,貼在他耳邊低低開口。
「林哥,俺想你想得骨頭都疼了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