貨輪貼上防波堤,拖在船尾的柴油炮艇撞著浪,黑鐵船身上還掛著半截獠牙旗。碼頭的人圍得很遠,誰都沒敢先靠近。
林潮生踩著濕滑舷梯往下走,背上的紗布透出暗紅,黑皮靴落在木板上,留下一串混著海水的血印。
沈秋雁抱著教材站在人群前面,白襯衫被晨風吹得貼住腰身。她整夜沒有離開,教材邊角已經被手指捏得起皺。
林潮生走到她面前,先掃過她泛紅的眼圈,才抬手抹掉下巴上的雨水。
「沈老師這是怕我死了,沒人修你們學校的屋頂?」
本書首發 讀台灣小說選台灣小說網,𝘁𝘄𝗸𝗮𝗻.𝗰𝗼𝗺超流暢 ,提供給你無錯章節,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
沈秋雁被這句話堵得耳根發燙,抱著教材往後退了半步。她原本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,見他滿身血腥和鹽霜,那些話全卡在喉嚨里。
她抬頭望向貨輪後方的炮艇,船舷上還留著彈孔,甲板堆著油桶、木箱和繳獲的武器。遠處海面漂著黑旗碎布,村里幾個老漁民壓低聲音議論毒牙的炮艇竟被拖回來了。
「我只是帶學生過來拿教材,誰會擔心你這種混帳東西。」沈秋雁別開臉,聲音卻沒有多少底氣。
林潮生沒拆穿她,只伸手拍了拍她懷裡的教材。
「教材拿穩了,別回頭又讓孩子們笑話你。」
方巧娘從人群里擠出來,手上還端著搪瓷盆。她看見林潮生背後的血跡,臉上那點埋怨全散了,伸手就要去掀他的紗布。
「你先別亂動,我燒了熱水,傷口必須重新洗一遍。」
徐秋萍提著魚叉站在旁邊,魚叉尖還沾著泥。她盯著炮艇上的獵槍和木箱,咬牙罵道:「毒牙那幫狗東西真敢打到家門口,俺也去船上看看,有喘氣的就補他一叉子。」
「炮艇里留了一個活口,綁在駕駛艙里。」林潮生朝貨輪努了努下巴,「你帶兩個人上去盯著,先把他嘴堵住,別讓他跳海跑了。」
徐秋萍聽完便轉身招手,護廠隊的幾個年輕人跟著她踩上跳板。她走到一半又回頭看了林潮生一眼,見他還能站穩,才帶人登船。
楚清秋已經站到碼頭倉庫門口,手裡拿著一張卸貨清單。她沒有問海上廝殺的經過,只對工人逐項分派。
「柴油先送去油庫,槍械和手雷鎖進舊鹽倉,炮艇上的航圖、無線電和文件全部送到廠長辦公室。發動機不能泡水,修配組馬上拆檢。」
工人們聽令動了起來,吊機發出沉悶響聲,油桶從炮艇甲板一隻只吊下來。村民原先還在遠處圍看,見繳回來的東西堆滿碼頭,也沒人再敢把林潮生當成只會賣海貨的漁民。
林潮生從濕透的皮夾克內袋裡掏出一沓文件,紙頁泡了雨水,邊緣髮捲,幾張機械圖紙上還壓著南洋商行的紅印。
他把文件塞到沈秋雁懷裡。
「今天學校放假,跟我進辦公室。這幾份文件錯一個字,唯你是問。」
沈秋雁低頭翻開紙頁,上面全是英文和泰文,夾著進口冷凍設備的圖樣。她抬頭瞪住林潮生:「我是學校老師,不是你廠里雇來的翻譯員。」
「那一萬塊修繕款是我給學校的,不是拿來買你做事。」林潮生抬腳朝廠區走去,「不過這些文件關係到全村人的飯碗,你若不願意,我找鎮上別的人翻。」
沈秋雁站在原地沒動。
林潮生背上的紗布已經被血水浸開一片,步子卻沒有半點虛浮。他走出幾步,身後傳來急促的鞋跟聲。
「文件可以翻譯,但你別把我當成你的手下使喚。」沈秋雁跟到他身側,教材和文件抱得很緊,「我只是怕你弄錯了條款,害了廠里工人。」
林潮生側頭看了她一眼,沒再拿話擠兌她。
「那就快點,別耽誤工人卸貨。」
廠長辦公室的門關上,外頭吊機、柴油機和工人喊號子的聲音隔著牆傳來。林潮生脫下濕皮夾克扔到椅背上,背後傷口牽扯得厲害,便靠進長沙發里閉上眼。
沈秋雁坐在辦公桌對面,把泡濕的文件攤開,用棉布壓住卷邊。她先抄下設備型號,又翻開隨身帶來的英漢詞典,鋼筆在紙上劃出細密的字跡。
室內只剩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,還有林潮生壓得很低的呼吸。
她抄到第三頁時,手指停在一行數字前。
五十萬美金的預付款,三套冷凍機組,南洋港口優先靠泊權,還有後續三批干海貨的長期採購協議。那上面的數目大得驚人,足夠把鎮中學的舊校舍翻修幾遍。
沈秋雁慢慢抬起頭。
沙發上的男人閉著眼,額角和發梢還沾著白色鹽霜,手背有幾處擦傷,指關節裂口翻著皮。這個人平日裡說話橫,做事也霸道,可他從海上拖回炮艇後,先安排油料、武器、航圖和活口,又讓楚清秋守住廠里。
他不是只圖自己威風。
那些機械圖紙一旦變成冷庫和生產線,村裡的婦女有活干,漁民有貨可賣,孩子們也能有明亮教室。沈秋雁捏著鋼筆,胸口那股牴觸不知何時散了大半。
翻到最後兩頁,她被一串陌生的海產詞攔住。
「Moonlight conch」,旁邊還標著高價收購和活鮮優先。她查了兩遍詞典,仍找不到對應譯名。
沈秋雁抱著文件走到沙發旁,準備問清楚這到底是什麼東西。
林潮生已經睡著了。
他睡得不沉,眉間還壓著一道疲憊的痕跡。海上風雨留下的鹽粒貼在額頭,嘴唇也有些發白。
沈秋雁站了片刻,終究沒忍住,伸出手想替他擦掉鹽霜。
她的指尖剛碰到他的額頭,手腕便被一隻大手扣住。
林潮生睜開眼,掌心很熱,力道卻沒有傷她。沈秋雁驚得往後躲,腳跟碰到沙發邊沿,整個人失去平衡,撲倒在他胸前。
文件散了一地。
她撐著他的肩膀,臉頰紅得厲害,隔著襯衣能聽見他沉穩有力的心跳。
「放開我,外面還有那麼多人守著呢。」
林潮生沒有鬆手,只看著她慌亂的樣子。
「沈老師不是來翻譯文件嗎,怎麼先摸到我頭上了?」
「你額頭全是鹽霜,我只是順手幫你擦掉。」沈秋雁咬著唇,連耳朵都紅透了,「你別拿這種話污人清白。」
林潮生翻身把她壓進沙發,手臂撐在她肩側,沒有碰她別的地方。兩人的距離近得連呼吸都纏在一起。
「翻譯錯了嗎,怎麼你的臉紅成這樣?」
沈秋雁被他看得說不出話,手指攥住沙發套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林潮生看了兩秒,忽然鬆開她,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。他仰頭喝完,背上的傷口扯得發疼,額角也滲出汗。
沈秋雁坐起身,急忙整理髮皺的列寧裝,連散在地上的文件都沒敢先撿。
「月光螺是什麼東西?」她低頭盯著紙頁,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,「還有這裡的深海老蚝干,對方要求三天內給出樣品。」
林潮生把杯子放回桌上,彎腰撿起那頁訂單。
「月光螺是深海礁群里的稀罕貨,殼上有銀紋,南洋酒樓拿它當壓桌菜。」他指著訂單上的採購條件,「老蚝干更麻煩,普通曬貨他們不要,必須是二十年以上的大蚝曬制。」
沈秋雁接過譯好的文件,抬頭看向他。
「這上面寫著,如果你交不出樣品,港口優先權和後續機械都會取消。」
「所以才讓你今天放假也來幹活。」林潮生把訂單折好塞進內袋,「你翻得不錯,沒把老子的路翻斷。」
沈秋雁本該為這句誇獎高興,卻被他隨口一句「老子」拉回現實。她慌忙把筆、詞典和教材塞進懷裡,連椅子都撞歪了。
「文件翻完了,我還要回學校備課。」
林潮生靠著桌沿,看她往門口逃。
「今晚補習課照常開,別讓孩子們白等。」
沈秋雁沒有回頭,只抬手拉開門栓。
門剛開出一道縫,方巧娘端著一盆熱水堵在門口。她先往辦公室里看了看,又把視線落在沈秋雁發皺的列寧裝上。
「沈老師教外語,怎麼教得滿頭是汗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