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雁抱緊英文教材,後背抵住刷白的牆面,粉筆灰蹭在列寧裝的袖口上。她被逼得退無可退,眼眶裡浮著水汽,牙關咬得發響。
「林潮生,你拿這種話羞辱人,我來廠里教外語,不是來賣身的。」
林潮生停在離她兩步遠的位置,抬手敲了敲辦公桌。桌上壓著幾份藍色電報紙,紙張邊角還沾著海水留下的鹽霜。
「逗你而已,沈老師先把這些南洋報價單翻出來,錯一個單詞,學校屋頂就少一千塊磚瓦錢。」
沈秋雁愣住片刻,隨即氣得胸口起伏。她盯住林潮生那副混不吝的樣子,恨不得把英文教材砸到他頭上,可那幾份電報紙上密密麻麻全是英文,末尾還有南洋港口的印章。
她攥緊教材走回桌邊,拉開木椅坐下,抽出鋼筆開始逐行翻譯。
紙上寫著彩電、冷凍機組和進口零件的報價,還有南洋富商追加的干海貨採購條款。沈秋雁翻到第三張時,筆尖停在「Freight Prepaid」那行英文上,認真寫下「運費預付」。
林潮生站到她身後,俯身查看紙頁。他剛從荒灘和碼頭趕回來,皮夾克上還有潮氣,身上的海腥味混著淡淡菸草味,逼得沈秋雁後頸發熱。
「這一行沒錯,下一行的港口稅費你漏掉了。」
沈秋雁握筆的手指收緊,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線。她往前挪了挪椅子,想拉開距離,林潮生卻伸手按住她的手背,將她的筆尖壓回正確位置。
「這裡寫的是貨到港後由買方承擔,你把責任寫到咱們頭上,三台冷凍機就得白送出去。」
「林廠長,請你把手拿開,我自己能夠翻譯這些文件。」
林潮生沒有馬上鬆開,掌心壓著她的手背,在那行英文下面劃出一道橫線。沈秋雁的手指僵得發直,耳根燒得厲害,連那些熟悉的英文單詞都開始跳來跳去。
她從未和男人靠得這樣近,更沒被人用這種近乎欺負的姿勢困在桌邊。那陣不受控制的酥麻從腰腹竄開,令她難堪到連筆都快握不住。
沈秋雁咬住下唇,拼命讓自己盯住紙頁,心裡卻亂成一團。她明明該厭惡這個粗魯霸道的男人,身體卻先一步泄露了慌亂,這份失控比林潮生的靠近更讓她害怕。
辦公桌上的短波對講機忽然炸出刺耳雜音,震得桌面上的鋼筆滾落下去。
「老闆,黑風洋邊緣收網的兩條船全被炸穿了!」
大副的嗓子從對講機里撞出來,後方夾著風浪和人群的喊叫。
「毒牙出動五艘炮艇,重火力已經朝蚝殼村方向壓來了!」
林潮生鬆開沈秋雁的手,剛才那點玩笑全從身上退了下去。他轉身拉開牆邊鐵櫃,取出三棱軍刺別到腰後,又抓起掛在槍架上的五連發獵槍,推彈上膛的金屬聲在辦公室里格外刺耳。
沈秋雁扶住桌沿,唇邊沒了血色。
「他們有炮艇,還有炸藥,你一個人出去能做什麼?」
林潮生將兩排獵槍子彈塞進夾克內袋,回頭盯住她。
「你回會議室陪孩子們待著,門窗全部扣嚴,誰來叫門都別開。」
他跨過地上的英文教材,手掌按住辦公室門把。
「乖乖留在廠里等著,老子回來還要檢查你的作業,少錯一個字都不行。」
鐵門砸回牆面,腳步聲沿著走廊一路沖向廠區。沈秋雁站在凌亂的紙頁前,許久沒有挪動。此前她只把林潮生當成有錢有勢的漁霸,如今那道背影沖向風雨,她才明白廠里那些工人為何願意跟著他拼命。
廠區警鈴已經響起,冷庫和烘房的工人全被驚動。夜貓從貨倉後門跑出來,黑皮衣外面罩著雨披,腰間槍套鼓起一塊。徐秋萍提著鐵鉤,身後跟著二十多個護廠隊青壯年,人人手裡攥著魚叉、鋼管和短刀。
楚清秋抱著一摞航運電報衝到林潮生面前,雨點砸在她額前碎發上。
「毒牙沒有直接沖碼頭,他先炸掉兩條收網船,就是要逼咱們把人手縮回村里。」
夜貓扯下濕透的手套,將海圖鋪在裝貨木箱上。
「炮艇從黑風洋拐進來,半個時辰就能咬住防波堤。他們船上有迫擊炮,廠房和冷庫全在射程里。」
徐秋萍掄起鐵鉤砸在木箱邊緣,木屑崩得到處都是。
「俺也去荒灘拉人,把村裡的爺們全喊過來,誰敢碰咱們碼頭,俺也去剁了誰。」
林潮生按住她的鐵鉤,視線落在海圖標出的外海航道上。
「人全縮進村里,正中毒牙的算計,他們會借颱風堵住航道,把炮彈往廠里砸。」
他指向黑風洋外側那片寬闊海域,指節在木板上敲出悶響。
「徐秋萍留在荒灘,帶護廠隊守住堤壩和冷庫,碼頭邊上的油料庫不能落到外人手裡。」
「楚清秋回辦公室,用電話通知鎮上和省城,把咱們的商船遇襲消息全捅出去,別讓毒牙打完就跑。」
「夜貓挑能上船的人,帶足槍和魚叉,跟我把戰場頂在外海。」
夜貓抬頭盯住他,雨水從她發梢滴到海圖上。
「鋼鐵貨輪吃水深,外海浪頭已經起來了,咱們主動出去容易被炮艇圍住。」
「他們以為颱風能替他們遮住刀口,那我就借颱風把他們全埋進海里。」
林潮生轉身朝碼頭快步走去,護廠隊的青壯年互相看了一眼,有人抓起雨披,有人扛起魚叉,二十多人跟著衝出廠門。夜貓咬住牙關,將手槍塞進後腰,帶著自己的人緊隨其後。
楚清秋沒有追上去,只朝林潮生背後喊了一句。
「貨輪上的信號彈和救生艇都換過新的,你別拿一船人的命去賭。」
林潮生沒有回頭,只抬起手臂揮了一下。
碼頭已經被風浪拍得水花四濺,千噸鋼鐵貨輪停在防波堤外側,船身上的藍漆被雨水沖得發亮。大副站在舷梯口,半邊衣服全濕透了,見林潮生趕到,急忙把救生衣遞過去。
「老闆,船上還有十二個老船員,機艙和油櫃全都查過,柴油足夠撐到天亮。」
「救生衣給不會游水的人穿,能開船的全給老子上駕駛台。」
林潮生踩著濕滑舷梯登船,夜貓和十七名外海夥計跟在後方。徐秋萍挑出十名水性最好的青壯年登船,其餘人則轉身趕往荒灘和冷庫,手電光在暴雨里拉成一條條晃動的白線。
貨輪甲板上堆著纜繩、油桶和防水帆布,幾把魚叉被固定在船舷邊。林潮生把獵槍遞給夜貓,又從貨倉里拖出兩箱備用彈藥。
「槍口先對炮艇上的火力手,別為了搶人頭亂開槍。」
夜貓接過獵槍,拉動槍栓檢查彈膛。
「毒牙手下那群雜碎要是敢靠船,我讓他們連甲板都摸不上。」
林潮生走進駕駛艙,雨水順著額角往下淌。他閉上眼片刻,水下感知穿過翻滾海面,捕捉到外海洋流的異常起伏。颱風提前壓境,海底暗流已經亂成一鍋沸水,船隻稍有失控就會被浪頭推向暗礁。
「解纜,開船,所有人守住自己的位置。」
柴油機發出低沉轟鳴,貨輪拖著白色浪尾衝出碼頭。防波堤上的村民沒有離開,方巧娘、蘇文秀和楚清秋站在雨幕里,望著鋼鐵貨輪撞開層層巨浪,誰也沒有出聲。
船頭越過防波堤後,風勢陡然加重。鉛灰雲層壓得海天只剩一道翻湧白沫,十幾米高的巨浪從遠處撲來,狠狠砸上貨輪左舷。
甲板上的青壯年被震得東倒西歪,夜貓抓住纜繩穩住身子,朝駕駛艙方向喊了一句。
「前面浪頭太兇,毒牙的船要是藏在浪後,咱們連炮口都看不見。」
林潮生扶住舵輪,貨輪沒有減速,反而迎著浪牆繼續壓出去。
探照燈穿透暴雨,在前方海面掃出一道慘白光柱。
五艘掛著獠牙黑旗的重型炮艇一字排開,黑洞洞的迫擊炮管全都對準貨輪船頭。擴音器里傳來毒牙放肆的狂笑聲。
「林潮生,今晚老子要把你的頭骨做成夜壺,給兄弟們挨個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