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秀花站在門檻里，肚兜外罩著一件薄褂，熱水氣從她身後湧出來，混著皂角和柴火味。她手裡的馬燈晃個不停，燈焰把林潮生手背上的血痕照得發紅。
林潮生沒有站在巷口廢話，側身進屋，反手插住門閂。木門合上時，李秀花肩頭顫了一下，馬燈差點砸到地面。
「我進來只是洗掉血水，不會替你收拾陳大山留下的爛攤子。」
李秀花把馬燈掛到牆釘上，低頭去端灶邊的木盆。屋子比外頭看著還破，土炕塌了半角，牆上掛著陳大山留下的舊蓑衣，桌角還壓著一頂褪色的村長帽。
她把熱水兌好，搬來矮凳，輕輕拉住林潮生的手臂。
「林哥先坐下，外頭那些人要是看見你渾身是血，明早全村又得傳閒話。」
林潮生坐到炕沿，任由她擰乾毛巾。溫水擦過肩背和手臂，魚叉劃出的幾道口子又滲出血珠。李秀花動作很慢，擦到腰腹時，指尖停在他結實的皮肉上，沒有馬上收回。
林潮生按住她的手腕，掌心壓得她動不了。
「陳大山要是看見你半夜伺候別的男人，在裡頭怕是要氣得吐血。」
李秀花的臉白了一層，過了片刻，她將毛巾丟回盆里，水花濺濕了腳邊。她沒有掙開，反倒抬頭望著林潮生，眼圈泛紅。
「他出事以後，村里人躲著我，債主堵著門，連屋頂漏雨都沒人肯搭把手。」
她抹掉眼角的水，聲音發啞。
「陳大山當村長那些年，外頭風光，回屋就嫌我礙眼。他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，又有什麼資格管我跟誰過日子。」
林潮生沒有鬆手，屋內只剩灶火燒柴的輕響。前一世的李秀花尖酸刻薄，見他家窮得揭不開鍋，還站在巷口說過不少難聽話。如今這個女人跪在他腳邊，衣裳洗得發白，連哭都壓著聲音。
李秀花忽然抱住他的腿，額頭抵在他膝頭。
「門栓是我親手插上的，人也是我自己請進來的。林哥，我不求你養我一輩子，只求你別把我當成路邊沒人要的東西。」
林潮生低頭看著她，手背上的傷口還在發疼。外頭有毒牙的死士，廢船塢里藏著炸藥和海盜，廠子、碼頭、荒灘都有人盯著。他本該轉身離開，卻被她這副低到泥里的樣子勾起火氣。
「你今夜要是做了選擇，以後就別拿後悔來煩我。」
李秀花抬手解下濕透的薄褂，露出的貼身衣物被熱氣熏得發皺。她沒有躲，也沒有再哭，只把林潮生拉向炕邊。
「我這輩子沒有替自己選過幾回，今晚我願意跟著你。」
林潮生扯滅馬燈，屋內暗了下去。炕席發出輕微響動，窗紙被夜風吹得忽起忽落。李秀花抓緊枕巾，將壓不住的嗚咽埋進被角，手卻始終沒有放開他的衣襟。
夜深以後，林潮生穿好皮夾克，從口袋裡取出一沓大團結放在桌上。
李秀花裹著舊被坐在炕頭，髮絲散在肩前。她望著那沓錢，沒有伸手去拿。
「林哥，我不是為了錢才留你進門。」
「錢拿著，把屋頂補好，別讓人看出你跟我有牽連。」林潮生將陳大山那頂舊帽子翻扣在桌面，「嘴嚴一點，護廠隊會替你把漏雨的地方修好。」
李秀花這才把錢收進櫃底，低聲答應下來。林潮生拉開門閂走進巷子，海風捲走屋裡的熱氣，也卷不掉手背上的血腥味。
天剛亮，林潮生便趕到加工廠。廠房裡的機器還沒開，楚清秋坐在辦公室門邊，桌上攤著黑風洋的海圖。夜貓換了乾衣服，毒牙銅牌壓在她指間，缺口耳朵的海盜屍體已經沉進外海。
「廢船塢附近有三條廢棄航道，毒牙的人熟悉暗礁，硬闖會被他們堵在水裡。」
夜貓用鉛筆圈出一片亂礁區域，指尖停在一條窄水道上。
「這條水道漲潮以後能進小艇，但退潮就會露出礁脊。毒牙若把炸藥藏在船塢深處，那裡就是他的退路。」
楚清秋把幾張貨運單推到林潮生面前，壓低聲音提醒。
「廠里不能全員參與，碼頭藏著眼線。消息傳出去以後，毒牙就會提前挪地方。」
林潮生拿起銅牌，在掌心掂了掂。
「今天照常裝貨，傍晚放出消息，說冷庫要把一批洋設備轉去荒灘。夜貓派人盯住碼頭傳信的，誰往外遞消息，誰就是毒牙的耳朵。」
他將海圖折起，塞進皮夾克內袋。
「楚清秋守住廠子和冷庫，徐秋萍守荒灘堤壩。廢船塢那邊，我帶夜貓先進去拔釘子，颱風來之前把毒牙的窩掀掉。」
夜貓盯著他手背上的新繃帶，嘴裡沒有再開玩笑。
「你昨晚剛殺完人，又要往海盜窩裡鑽，真把自己當鐵打的了。」
「他們把炸藥摸到家門口，我不去找他們，難道等著他們替我選墳地。」
上午的工人陸續進廠，傳送帶開始轉動。林潮生站在窗前看著碼頭方向，幾名搬貨的漢子低頭忙活，其中一個瘦高男人趁人不備，把紙條塞進了魚簍底下。
夜貓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，手指摸向腰間的槍套。
「耳朵已經露出來了，要不要現在把人扣住。」
「先別驚動他，讓他替咱們把消息送出去。」
傍晚七點，鎮中學的鈴聲早已停下。沈秋雁背著帆布包走進廠區，身上穿著扣到領口的列寧裝，頭髮扎得整整齊齊，懷裡夾著一本英文教材和幾支粉筆。
她進門時，會議室已經坐了十幾個工人家的孩子。牆上新裝了電燈，長桌上擺著楚清秋準備的作業紙，外頭還能聽見冷庫壓縮機的轟鳴。
沈秋雁放下教材，先用英語念了一句問候，又翻成漢語讓孩子們跟讀。孩子們念得亂七八糟，幾個調皮的小子笑成一團，被她用粉筆敲了敲桌面後才安分下來。
林潮生站在門外看了半晌，等孩子們由方巧娘領去食堂吃飯，才推門走進空下來的會議室。
沈秋雁收拾教材，回頭看見他，手裡的粉筆停在半空。
「林廠長要是來聽課，就請坐到第一排，別總站在門口嚇唬學生。」
林潮生走過去，將厚重的鐵門扣住門栓，隔絕了走廊里的腳步聲。他停在沈秋雁面前，翻開那本英文教材，指尖壓住其中一頁。
「沈老師，今晚補習先教教我，英語裡『脫掉』該怎麼講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