廠區東庫的冷凍機剛送進半台，村口方向便響起發動機轟鳴，三輛武裝吉普碾過泥路，後頭還跟著兩輛卡車。
車門撞開，三十多名制服人員跳下車，肩上挎著步槍，手裡拎著封條和警戒繩。幾個人衝進配電房，掄起鐵鉗剪斷總閘，廠房裡的機器啞了火，傳送帶上半筐魚片滾落在地。
工人們從車間裡湧出來，手上還沾著魚鱗和鹽霜。瞎爺拄著拐杖站到最前頭，幾個護廠隊員抄起魚叉、鐵鍬，將大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吳胖子踩著吉普踏板，肚皮把制服紐扣繃得發白。他舉起大喇叭，衝著廠區吆喝。
「燈塔公社海鮮加工廠涉嫌重大海外走私，現由縣外貿局依法查處，所有人員原地不動，所有進口設備全部封存！」
兩名執法人員拖著紅白警戒繩往前拉，繩子橫過剛卸下來的冰箱和彩電木箱。另幾人拿著封條，直奔東庫里的冷凍機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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瞎爺一拐杖砸在地上，鬍子都抖了起來。
「這些機器是給全村掙飯吃的，你們敢貼一張紙，俺也去就跟你們拼這把老骨頭！」
村民們跟著往前壓，魚叉尖頭對準那幾名準備貼封條的人。吳胖子身後的槍口也抬了起來，黑洞洞的槍管壓住人群。
林潮生從辦公樓台階走下，方巧娘跟在左邊，手裡還攥著給工人送飯的搪瓷盆。蘇文秀抱著一摞文件，徐秋萍腰間別著短刀，楚清秋腳步很快，夜貓已經從貨倉方向繞到人群後頭。
林潮生抬起手，朝瞎爺和護廠隊壓了壓。
「都把傢伙放下，退到警戒線外頭去。」
瞎爺急得直跺拐杖，指著吳胖子那幫人不肯讓路。
「潮生，他們把電都斷了，還要搶咱們從海上拼命換回來的東西！」
「誰都不准先動手，護住工人和設備就行。」
林潮生往前走了幾步，鞋底踩過滿地魚片。他站在警戒繩外頭，沒有去看那些槍口，只盯著吳胖子手裡的查封文書。
楚飛從吉普後頭鑽出來，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中山裝，手裡夾著煙。他前些日子挨過揍，臉上青紫還沒退乾淨，見到林潮生便咧開嘴。
「泥腿子，別以為有省里的人保著你，就能把洋貨和美金往村里搬。今天你敢反抗，老子就讓人把你當場擊斃！」
林潮生沒有接他的腔，只朝吳胖子抬了抬下巴。
「吳局長，文書拿近點，讓我看看你準備扣什麼。」
吳胖子從踏板上下來，肥手拍著那份紅頭文件。
「進口彩電、冰箱、摩托車、冷凍設備，還有那兩箱外匯，統統都是涉案贓物。你這破廠也要停產整頓，所有人接受調查。」
蘇文秀抱著文件走到林潮生身前，將最上面幾張紙攤開。
「吳局長，你們的文書只有查驗權限，沒有扣押權限。機器設備屬於省外事辦備案的創匯項目，若要封存，必須有省級聯合調查批令，還要當場列出物品清單和保管人簽字。」
吳胖子盯住蘇文秀，先看她手裡的文件，又把視線停在她臉上。他沒料到一個鄉下女教師敢在眾人面前頂他，肥臉抽了抽。
「你一個知青懂什麼程序，少在這裡替走私犯擦屁股。」
蘇文秀沒有退，指尖壓著文件上的紅章。
「我只按文件辦事，你們強行斷電，造成廠內貨物變質，誰來承擔損失？你若真有手續，為何不敢把查封依據當眾念清楚？」
周圍的村民聽到這話，紛紛往前探頭。幾個工人朝配電房望去，冷庫斷電以後，裡面堆著的鮮貨正往外冒白氣。
吳胖子被頂得下不來台，抬手就往蘇文秀臉上摸。
「長得倒是水靈，跟著林潮生這種人有什麼好處，不如跟我去縣裡慢慢講規矩。」
他的手還沒碰到蘇文秀，林潮生已經扣住他手腕，抬臂便是一記耳光。
吳胖子兩百多斤的身子橫著栽出去，後腰撞在吉普車門上，半邊臉腫得老高。林潮生一腳踩住他的右手，鞋跟壓住肥厚手背，骨頭被擠得咯吱作響。
「我林潮生的女人，你也配伸手碰？」
吳胖子疼得滿頭冒汗，另一隻手拍著泥地亂抓。楚飛往後跳開兩步，扯著嗓子朝執法隊喊。
「他毆打國家幹部，你們還愣著幹什麼，馬上把他銬起來帶走！」
槍栓拉動聲響成一片，十幾支步槍對準林潮生胸口。方巧娘臉都白了，往前沖時被徐秋萍攔住，徐秋萍咬著牙，手已經摸到刀柄。
林潮生鬆開腳，抖了抖褲腳上的泥。他朝楚飛伸出雙手，手腕並在一起。
「好啊，我跟你們走。不過廠子只要停工半天，耽誤了省里的創匯任務，吳局長，你那顆腦袋夠不夠砍？」
吳胖子扶著車門爬起來，捂住腫臉啐出一口血沫。
「還敢拿外事辦嚇唬老子，給他上銬，廠里所有東西先搬上車！」
冰涼的手銬扣住林潮生手腕，楚飛總算找回幾分威風，親自推了他一把。
「林潮生，你這回進了大隊部，老子看誰還能把你撈出來。」
林潮生被押上吉普前，朝楚清秋和夜貓看了一眼。楚清秋接住這個眼色，轉身便往村部電話間跑去。夜貓壓低帽檐，繞過貨倉後牆，朝碼頭那頭的搖把電話趕去。
蘇文秀攥著那疊文件，手背繃得發白。林潮生從車窗探出半個身子，沖她留下一句。
「守好廠門，誰敢動機器，就把名字給我記下來。」
武裝吉普卷著泥水離開，村民圍在廠門口沒有散。瞎爺盯著遠去的車尾，拐杖在泥地里戳出深坑。
大隊部原先的會議室被騰成臨時審訊室，窗戶釘著鐵欄杆，牆上掛著褪色的紅旗。林潮生被銬在木椅上，吳胖子坐到桌後，桌面擺著一摞已經寫好的材料。
門外有人敲了敲窗欄，李秀花抱著暖水壺擠到鐵窗邊。她換了件領口很低的碎花褂子，胸口壓著鐵欄，聲音軟得發黏。
「林哥，俺也去給你送口熱水。外頭那些人都不是好東西，你要是有用得著俺也去的地方，俺也去能去替你求人。」
林潮生靠著椅背，沒有去接水壺。
「秀花嫂子，你家屋頂還漏著雨，先把自家日子顧好了。」
李秀花咬住下唇，身子又往欄杆前湊了湊。
「林哥只要肯開口，俺也去今晚什麼都依著你，俺也去不怕旁人嚼舌頭。」
林潮生看她一眼，笑得有些玩味。
「秀花嫂子，把你那塊地留好了，等我出去以後，拿把大犁替你好好翻翻土。」
李秀花耳根燒紅，抱著水壺往後退了半步，眼裡那點水氣反倒更重。吳胖子聽見窗外動靜，抓起搪瓷缸砸向鐵欄。
「滾遠點，別在這裡礙老子辦案！」
李秀花抱著水壺跑開，屋裡只剩紙張翻動聲。吳胖子把一份口供推到林潮生面前，紙上已經按好幾個指印。
「簽了這份認罪材料，承認你非法走私、私藏外匯、侵吞集體財產，老子還能讓你少吃點苦頭。」
林潮生低頭掃過紙面，忽然笑出了聲。
「吳局長，你連我的貨從哪裡來都沒查清，就敢替我把罪名寫全。你這份材料，怕是要拿去給你自己送終。」
楚飛一把抓起印泥盒，按住林潮生手腕。
「少他媽嘴硬，今天你不按也得按！」
審訊室外頭驟然傳來刺耳剎車聲，三輛掛著省委一號牌照的紅旗轎車橫停在大隊部門口。
車門撞開，省外事辦劉主任滿頭大汗衝下車，一腳踹開審訊室大門。
「哪個不長眼的敢抓我們省的創匯財神爺？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