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外事辦劉主任踹開審訊室大門，身後跟著四名省軍區警衛，槍托撞在門框上，震得牆皮簌簌往下掉。
劉主任衝到木椅前，先盯住林潮生手腕上的銬子，額頭青筋跳了兩下。
「誰給你們的膽子，敢把林廠長銬在這種地方！」
吳胖子捂著腫起的半邊臉，從桌後撐起身子。他沒見過劉主任，只當是哪路來搶功的人，肥手往桌上一拍。
「縣外貿局正在辦重大走私案，閒雜人等馬上滾出去，誰敢阻礙辦案，俺也去一併抓回去審！」
門外的村民擠在鐵欄窗邊，聽見這話，罵聲又翻了起來。
楚飛原本還靠在牆角看熱鬧，見到劉主任胸前那枚外事辦證章，手裡的菸捲掉進泥水。他腿肚子發軟，朝後退了兩步，背撞上牆面也沒站穩，整個人跪到了地上。
「劉……劉主任，您怎麼親自來了？」
吳胖子轉頭看向楚飛，嘴裡的橫話卡住半截。
劉主任沒有理會跪著的楚飛，抬手便抽向吳胖子。耳光砸得又響又脆，吳胖子原地轉了半圈，撞翻暖水壺，門牙混著血沫吐到地上。
「瞎了你的狗眼！林同志是省革委特批的創匯先鋒，你拿一張破文書跑到蚝殼村抓人，誰給你撐的腰？」
吳胖子坐在濕泥里，嘴唇哆嗦了幾下，仍不肯認栽。
「劉主任，您別被這個泥腿子騙了。他從海上運回來彩電、冰箱和冷凍機，還藏著成箱美金，這不是走私還能是什麼？」
劉主任抬腳踢翻審訊桌，桌上的假口供散得到處都是。
「你們查清過貨源沒有，查清過省里備案沒有，查清過這批設備承擔什麼任務沒有？沒有手續就敢斷廠里電閘，你們是要砸全省的創匯路子！」
林潮生靠著木椅，手腕被鐵銬磨出兩圈紅痕。他低頭看了一陣，雙臂往外一撐。
咔嚓一聲脆響，劣質鐵銬從中間崩開，斷鏈砸在水泥地上。
審訊室里的人全停住動作，連門口那幾名警衛都朝地上的斷銬看去。吳胖子張著嘴，眼珠幾乎要從眼眶裡擠出來。
林潮生活動著發麻的手腕，站起身走到吳胖子面前。
「你說我的貨來路不正，那就把眼皮撐開看個明白。」
他從貼身內袋抽出一張硬挺的本票，紙角拍在吳胖子腫脹的臉上。吳胖子被打得歪過頭，伸手抓住那張紙，先看到滙豐銀行的鋼印，又看到下方一連串英文數字。
五十萬美金。
吳胖子的手指僵在紙面上，喉嚨里擠出幾聲乾咳。他在縣外貿局混了十幾年，全年能爭到幾萬美金指標，已經夠拿到大會上表功。
眼前這一張本票，夠買下大半個縣的成套設備，也夠讓省里專門派人盯著護著。
褲襠下方慢慢洇開一片深色水痕，腥臊氣鑽進屋裡。
楚飛跪在牆邊，抖得牙齒碰個不停。他終於明白楚家這次踢到的不是一塊硬石頭，而是一座壓不垮的鐵山。
劉主任從警衛手裡接過紅頭文件，展開後朝屋內外高聲念了出來。
「經省委、省革委聯合批准，燈塔公社海鮮加工廠列為中外合資重點保護項目。該廠進口設備、外匯結算、外貿貨運均由省外事辦備案監管。任何單位和個人，未經省級聯合批令，不得查封，不得扣押，不得干擾生產！」
門外先安靜了片刻，接著爆出一陣震得窗紙發顫的叫好聲。
瞎爺把拐杖舉過頭頂，朝廠區方向狠狠幹了一下。
「俺也去早就說過，潮生不是誰都能踩的泥腿子！」
劉主任收起文件，朝警衛擺了擺手。
「吳建國涉嫌偽造程序、破壞重點項目，楚飛涉嫌教唆誣告、干擾創匯任務，全部帶回省城協查。」
兩名警衛跨過桌腿，槍口調轉過來，先壓住吳胖子的後頸，再將楚飛按倒在地。
楚飛拼命抬頭，沾滿泥水的臉貼著水泥地。
「林潮生，俺也去只是替楚家傳話，你放我一回，楚家以後絕不敢再碰你的廠子！」
林潮生走到楚飛面前，鞋底踩住那隻塞過紅包、指使吳胖子的右手。
「你們動廠里的機器，斷村裡的電，還想把我送進牢里。如今說一句傳話，就想把這筆事抹過去？」
楚飛的手指在地上亂扒，肩膀扭成一團。
「林廠長，我把楚家那些事全說出來，我還有用處！」
林潮生腳下發力，手骨斷裂的聲音混進楚飛的慘叫里。
「我早就提醒過你，誰敢砸我的飯碗，我就拿金磚砸爛誰的頭。把人拖走，別讓他們髒了村裡的地。」
警衛拖著二人往外走，吳胖子的皮鞋在門檻上蹭掉一隻。楚飛被拖到院裡時還在哭喊，聲音很快消失在紅旗車發動機的轟鳴中。
村民從廠區一路涌到大隊部門口。方巧娘擠開人群，先抓住林潮生的手腕查看傷口，眼圈泛紅，卻壓著嗓子不肯哭。
「他們給你銬成這樣，俺也去回去拿藥酒給你擦擦。」
蘇文秀抱著文件站在旁邊，緊繃了一上午的肩膀終於松下來。徐秋萍將短刀插回腰間，朝遠去的車隊啐了一口。
「俺也去還以為能砍上幾個人，結果這幫狗東西跑得倒快。」
楚清秋從村部電話間趕來，看到劉主任後快步上前。
「劉主任，廠里冷庫斷電許久，鮮貨再拖下去就要壞。外貿局的人還扣著總閘鑰匙，您得給我們做個見證。」
劉主任擦了擦額頭的汗，轉身便朝吳胖子留下的執法隊掃去。
「你們現在回廠里恢復供電，損壞一箱貨，全按最高標準賠償。誰敢磨蹭半步，我把你們一起送進省城交代。」
那群人哪還敢多話，抱著工具往廠區跑。沒過多久，配電房傳來合閘聲，冷凍機重新轟鳴，車間裡的傳送帶也轉了起來。
劉主任陪著林潮生走回廠長辦公室，態度比先前又低了幾分。
「林廠長，省里如今最缺的就是外匯。你這條南洋線要是能穩定下來，需要什麼支持儘管開口，外事辦能辦的絕不拖著。」
林潮生停在辦公室門前，沒有馬上推門。
「我要縣裡東南角那三千畝荒灘，辦永久承包手續，海產養殖、碼頭擴建和冷庫建設都歸加工廠統一規劃。文件今天辦不下來，後頭的外匯生意俺也去也不敢往大了做。」
劉主任看向那片荒灘的方向，那裡全是鹽鹼泥和蘆葦盪，縣裡放了多年也沒人肯接。
「荒灘原本沒人要，三千畝可不是小數目。」
「沒人要的地方，我能讓它長出外匯來。省里要結果，我要地，兩邊都不吃虧。」
劉主任盯著林潮生片刻，掏出鋼筆在隨身文件夾上寫下幾行字。
「我現在就給縣裡打電話，永久承包批令今晚送到你桌上。你只要把外匯貨路做穩，省外事辦給你一路開綠燈。」
林潮生接過那張批示，沒有客套半句，抬手朝劉主任示意。
「那就請劉主任盯緊手續，我不喜歡別人把手伸進我的碗裡。」
劉主任笑著應下，帶著警衛離開廠區。
午後的機器聲重新鋪滿鹽場，工人將地上的魚片收拾乾淨，護廠隊守在大門兩側。村民路過辦公樓時，總要朝二樓窗戶望上一眼，像是在看一根替全村撐住風浪的桅杆。
林潮生推開辦公室房門，濃烈的香水味從裡面漫出來。
百葉窗全被拉下，屋裡只剩桌角一盞小檯燈。楚清秋坐在辦公桌上，脫下的高跟鞋歪倒在地毯邊。她赤著腳，絲襪包著的小腿抬起，緩緩搭到林潮生肩頭。
「林廠長，這張五十萬美金的結算單，得您親手蓋個章才算數呢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