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巧娘從被窩裡纏上來,紅肚兜壓著雪白肩頭,身上帶著剛洗過澡的皂角香。她摟緊林潮生的脖子,腿彎死死勾住他的腰,連燈芯爆開的細響都蓋不住她急促的呼吸。
「你跑出去幾天不著家,俺也去在炕上翻來覆去,滿腦子都是你讓外頭那些妖精勾走了。」
林潮生握住她的手腕,把人往床里推了推。
「滿船貨剛卸下來,你倒先惦記這些事。」
方巧娘不肯鬆手,抬起下巴咬住他的耳垂,聲音又軟又橫。
「俺也去不管什麼貨船,也不管什麼南洋狐狸精,今晚你得留在這屋裡,讓俺也去踏實一回。」
門外的海風鑽過窗縫,煤油燈的火苗歪向一邊。林潮生身上還留著黑風洋的咸腥氣,肩背也繃得發緊。連著幾日壓海盜、闖外港、押著整船硬貨返航,渾身那根弦始終沒有鬆開。
方巧娘伸手替他解開皮夾克,指頭碰到他胳膊上的擦傷,動作放輕了不少。
「俺也去給你擦過藥了,怎麼還硬撐著不吭聲。」
林潮生低頭看她,手掌扣住她的後頸。
「嫂子今晚這麼橫,是不是又想挨收拾了。」
方巧娘咬住嘴唇,眼裡那點怨氣全化成火。
「俺也去就是想讓你收拾,外頭那些人能給你的,俺也去也能給。你別把俺也去丟在家裡,俺也去什麼都聽你的。」
木板床很快晃了起來,床腿壓著地面發出一陣陣輕響。窗外的月色被雲層遮住,西屋燈火亮到後半夜才熄下去。
小洋樓外牆底下,李秀花抱著一壇酸菜,後背貼住冰冷磚牆。她本想趁著夜深,將自家醃好的酸菜送來,討好這位如今掌著全村財路的林廠長。
誰料才走到窗根,屋裡便傳出壓低的動靜。
李秀花抱著罈子沒有動,耳根被夜風吹得發燙。她守著陳大山那個酒鬼過了多年苦日子,陳大山進縣裡以後,村里人人繞著她走,連院牆塌了半邊也沒人肯搭把手。
西屋裡那股熱鬧勁頭傳出來,聽得她掌心滲汗。她咬住嘴唇,腿根發軟,許久才抱緊酸菜罈子,逃也似的繞回自家小院。
隔壁東屋同樣沒人睡著。
楚清秋躺在床上,翻了個身,將薄被拉到肩頭。隔牆傳來的響聲斷斷續續,攪得她煩躁不已。
蘇文秀坐在桌邊翻文件,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。
「楚小姐若是睡不著,不如去敲門,把人從西屋叫出來。」
楚清秋側過臉,朝她哼了一聲。
「蘇老師這話說得輕巧,你若真不在意,手裡的筆為何半天沒有寫下一個字。」
蘇文秀把鋼筆放回桌面,耳垂泛紅。
「我只是擔心他海上受了傷,方巧娘沒有分寸,萬一折騰出病來,明天廠里誰去盯著貨。」
楚清秋坐起身,披上外衣走到窗前。廠區東庫燈火未滅,卸貨的工人還在搬運冷凍機組,村道上來回都是板車軲轆聲。
「他這副身板,哪裡需要旁人操心。」
她停了停,聲音放低。
「倒是滿船洋貨一進村,縣裡那些聞著腥味的傢伙,用不了幾天就會找上門。」
蘇文秀望向窗外,沒再接話。
天剛發亮,林潮生便從西屋出來。方巧娘還裹在被窩裡,連抬手的力氣都欠著,只能隔著門板罵他沒良心。
林潮生洗了把臉,換上乾淨襯衣,剛走到院門口,便看見李秀花扭著腰從村道那頭過來。
她換了件領口很低的碎花褂子,懷裡抱著酸菜罈子,走路時故意將衣襟往下扯了扯。
「林哥,俺也去昨夜給你送酸菜,走到門口又怕打擾你歇著,只能今早再送過來。」
林潮生接過罈子,視線落在她腳邊的泥水上。
「李秀花,你家離這裡隔著兩條巷子,送壇酸菜還挑天沒亮的時候?」
李秀花臉上發熱,乾脆往前貼近半步,手指在他衣袖上輕輕蹭過去。
「大山進去了,俺也去院裡屋頂漏雨,地里也沒人管。林哥什麼時候有空,俺也去想請你過去瞧瞧,給俺也去搭把手。」
她說著話,胸口幾乎貼到林潮生手臂上。
「旱地裂得厲害,俺也去一個女人家,也沒法子給它澆水。」
林潮生看透她話里的意思,手掌落到她身後,隔著布料拍了一記。
「你想找人修屋頂,俺也去讓護廠隊過去看看。你若還敢拿這些花樣往我身邊湊,陳大山留下的爛攤子,我可不會替你收拾。」
李秀花身子一顫,抱著罈子險些站不住。她抬頭望著林潮生,眼裡沒有半點退意,反而多了幾分勾人的水氣。
「林哥只要肯來,俺也去什麼都依著你。」
林潮生把酸菜塞回她懷裡,轉身往廠區走去。
「先把自家院子收拾乾淨,別讓人抓住話柄。」
李秀花站在原地,看著那道背影遠去,手指壓在剛挨過打的地方,半晌沒有挪步。
縣外貿局的辦公室里,吳局長靠在椅背上,手裡捏著幾張剛洗出來的照片。
照片裡,蚝殼村碼頭停著千噸貨輪,工人正從船上抬下冰箱、彩電和摩托車。黑鐵箱打開一道縫,裡面成捆的美鈔露在晨光下,扎得人眼熱。
吳局長把照片拍在桌面,肥厚手掌壓住彩電箱子的畫面。
「一個鄉下辦廠的泥腿子,哪來這麼多進口貨,還敢把美金拉進村里擺開卸貨。」
辦公室的門被人推開,楚飛走進來,身後跟著兩名穿中山裝的青年。他是楚嵐的堂弟,臉上還留著沒消下去的青紫,正是前些日子替楚家跑腿時吃過虧。
楚飛把一個鼓囊囊的牛皮紙袋放到吳局長桌前。
「吳局長,這點茶錢不成敬意。上頭最近正抓走私創匯的口子,林潮生船上那批貨,就是送到你手裡的功勞。」
吳局長伸手掂了掂紙袋分量,眼皮抖了一下。
「那小子有省革委的特批證,還有外事辦撐腰。你讓我帶人進村,總得給我一個能壓住他的名頭。」
楚飛拉開椅子坐下,手指點在照片上的美金鐵箱。
「省革委的證只能保他供貨,保不了他私運外國貨。只要封條貼進廠門,再把外匯和家電扣下來,他林潮生渾身長嘴也說不清來歷。」
吳局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,貪念在眼裡翻動。
「進口設備、現鈔、外貿貨船,這一鍋端下來,可不是小數目。」
楚飛從懷裡摸出一份蓋章文件,壓低聲音。
「查封加工廠,扣押涉案貨物,連人一併帶回縣裡審。只要他進了審訊室,楚家會替你把後路鋪平。」
吳局長捏住文件邊角,終於咧開嘴。
「那就調武裝車,今天中午前到蚝殼村。」
外貿局走廊盡頭,一個負責收發電報的小年輕收好抄錄紙條,趁著去廁所的空當繞到後院。他從牆縫裡取出一隻舊煙盒,將紙條塞進去。
半小時後,夜貓在碼頭貨倉里收到煙盒。
她掃過紙條上的內容,轉身就往小洋樓趕。黑皮靴踩得木樓梯砰砰作響,連門都沒敲便衝進廠長辦公室。
楚清秋正對著貨物清單安排入庫,聽完夜貓的轉述,手裡的鉛筆掉到了桌上。
「吳胖子帶武裝車進村?他們要按走私罪名扣人?」
夜貓把紙條拍到桌面。
「外貿局的內線傳得很急,車隊已經從縣城出了。楚飛帶著查封文書,盯死了那批家電和美金。」
蘇文秀拿起紙條,指尖繃得發白。
「這不是工商查廠,他們要把所有貨物都打成贓物。廠子一封,村里剛起的家底就全斷了。」
楚清秋快步走到林潮生面前,壓著嗓子。
「潮生,這回麻煩大了。那批貨沒有國內進貨單據,他們若咬死是走私,省革委的供貨證也未必壓得住。」
林潮生拉開辦公桌抽屜,取出那個從南洋帶回的帆布包。他從夾層里抽出一份文件,攤在桌面上。
紙張左側印著南洋滙豐銀行的鋼印,右側蓋著省外事辦鮮紅的公章。文件最上方寫著幾行大字,僑匯創匯特批令。
夜貓湊近看清內容,呼吸都停了半拍。
「你什麼時候弄到這份東西?」
林潮生將文件折好,重新塞進內袋。
「巴頌港口裝貨時,那個白頭髮商人替我辦的。省外事辦收了創匯承諾,外匯回流和設備進口全有備案。」
楚清秋怔在原地,隨後抓起電話就要往省城撥。
林潮生按住她的手背。
「電話不用打,他們想拿紅頭文件壓人,老子就拿金磚砸死他們。讓護廠隊先把村口守住,不許動手,也不許放跑帶頭的。」
院外猛地傳來急促腳步聲,徐秋萍提著殺豬刀衝進門,刀刃上還沾著剛切肉留下的油花。
「潮生,縣裡帶著槍進村了,說要抓你反革命走私,還要查封咱們所有機器!」
村口方向,發動機轟鳴聲穿過海風,一輛接一輛武裝吉普壓上泥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