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秋手裡攥著剛譯出的電報紙,紙角被海風吹得翻卷。她站在正堂門口,黑色睡袍外頭披著呢子大衣,發梢還沾著夜裡的潮氣。
「夜貓那邊剛傳來急電,南洋買家臨時換了條件。」
林潮生接過電報,煤油燈壓著紙面上的鉛字。上頭寫得很直白,明代金佛暫且不收,老太爺舊疾發作,必須見到黑水珍珠,才能放行整船家電和外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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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報末尾還多了一句。
黑水珍珠不到,交易作廢,貨船原路返航。
「黑水珍珠?」方巧娘從灶房探出身子,圍裙上還沾著麵粉,「這名兒聽著就邪乎,海里真有這種東西?」
楚清秋將電報翻到背面,手掌壓著桌沿。
「南洋那邊有個傳聞,黑水珍珠生在黑唇貝里,珠子在海底壓了幾十年,專供那些有錢人配藥續命。以前省城有人出過兩萬美金收一顆,連影子都沒摸著。」
林潮生拉開抽屜,取出那張羊皮海圖,攤在八仙桌上。
風暴海溝的輪廓被煤油燈照亮,靠近最深處的位置畫著一片黑色礁群。那裡沒有航道,沒有漁船停靠點,地圖邊角還留著瞎爺當年用炭筆寫下的警告。
黑岩暗流區。
前世港口裡流傳過不少關於那片海的事。三艘打撈船進了風暴眼,船錨斷在海底,潛水員下去後再沒浮上來。有人說海底藏著吞船的裂谷,也有人說黑岩下頭趴著吃人的東西。
林潮生的手掌壓在地圖上,粗糲的掌紋遮住那塊死亡盲區。
黑水珍珠就在風暴海溝最深處。
方巧娘盯著那片黑岩,喉嚨發緊。她剛端起一碗熱水,碗沿便磕在桌面上,水花濺濕了桌布。
「你都從風暴海溝回來過一回了,還要往更深的地方鑽?」她繞過桌子,雙臂死死箍住林潮生的腰,「潮生,這回俺也去不成。你要是非去,我就坐船頭守著你。」
林潮生低頭看她,方巧娘的眼圈通紅,額頭抵著他胸口,肩膀抖個不停。
這個平日裡敢提殺豬刀跟人拼命的女人,碰上他的命,半點硬氣都撐不住。
蘇文秀扶著門框走出來,手指的傷雖被靈泉養好,腕上還纏著白紗布。她沒有擠上前,只把退婚書從衣兜里拿出來,放到桌邊。
「顧長風那座山,你替我劈開了。」她盯著林潮生,「你若回不來,我絕不一個人留在這裡活著。」
林潮生抬手捏住她下巴,逼她抬起臉。
「少拿自己的命來壓我。」他聲音壓得很低,「你們進了這個院,命就歸我護著。誰敢把自己往死路上送,我回來先收拾誰。」
徐秋萍從西屋衝出來,外衫只披在肩上,布鞋都沒踩穩。她跑到林潮生跟前,膝蓋落在青石板上,抬頭時眼淚掛滿臉。
「俺也去給你划船,俺也去替你下水撈珠子。」她抓住林潮生的褲腿,「俺也去挨刀都行,你別一個人往死海里闖。」
林潮生彎腰將她拽起來,拍掉她膝頭沾著的灰。
「海底不是打架,人多只會多送幾條命。」他把徐秋萍拉進懷裡,手掌按住她後背,「你留在家裡,替我守住院子和廠子,等我帶錢回來。」
楚清秋一直沒有出聲。
她走到地圖旁邊,取出一支鉛筆,在黑岩暗流區外頭畫出三道彎曲的線。
「黑岩區外面有三層迴旋流,柴油艇靠近後會被水勢拖偏。」她抬起頭,眼圈裡也壓著水光,「廠里的修配組已經把深水重鉛網拉到碼頭,魚叉、氧氣罐、防水燈和短波機也都備齊。你若執意要去,至少把這些東西全帶上。」
她說得條理清楚,嗓音卻繃得發緊。
林潮生掃過屋裡四個女人。
方巧娘還抓著他的衣角,蘇文秀站在桌邊,徐秋萍的眼淚沒擦乾,楚清秋的鉛筆尖壓斷在羊皮圖上。
外頭的海風拍打院牆,遠處浪頭撞上礁石,悶響一陣接一陣。
林潮生伸開雙臂,將四個人全攬到懷裡。
「老子的命硬得很,閻王爺見了都得讓路。」他低頭看著她們,「等我從黑岩暗流區回來,給你們每人弄一輛小汽車,誰都不用再走泥路。」
徐秋萍抹著眼淚,抬手在他腰上掐了一把。
「你要是空著手回來,我就把你鎖屋裡,三天不讓你下炕。」
方巧娘吸著鼻子,抬頭啐她。
「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滿腦子這些破事。」
楚清秋把斷掉的鉛筆扔進爐灰里,轉身往外走。
「別在堂屋堵著了,我去碼頭盯裝備。方巧娘把乾糧備足,蘇文秀整理衣服,徐秋萍跟我去拿柴油。」
這一夜,小洋樓里少了爭搶和吵鬧。
方巧娘在灶房蒸了滿滿兩屜白麵餅,又用油紙包好醃肉和魚乾。蘇文秀翻出最結實的粗布衣,親手將袖口和褲腳縫緊,免得下水時被礁石掛住。徐秋萍抱著魚叉坐在門檻上,一遍遍擦拭叉刃,眼淚掉在鐵桿上,她抬起袖子胡亂擦掉。
楚清秋從碼頭回來,帶回一隻軍綠色帆布包。
包里裝著氧氣罐、潛水鏡、防水火柴和短波對講機,底下壓著夜貓留的交接坐標。
夜深以後,四個女人誰都沒有回屋。
方巧娘把新曬過的棉被鋪到炕上,蘇文秀端來熱水,徐秋萍關緊窗戶,楚清秋吹滅了正堂的煤油燈。
屋內只餘下一盞小燈。
方巧娘靠在林潮生左邊,手掌貼著他結實的胸膛,生怕一鬆開,人就會消失在海里。蘇文秀伏在他肩頭,眼淚浸濕了衣領。徐秋萍縮在被子裡,緊緊抱著他的手臂。楚清秋坐在炕沿許久,終究脫下高跟鞋,挨著他躺下。
沒有人再提黑水珍珠,也沒有人再提風暴海溝。
柔軟的被褥裹住五個人,肌膚貼著肌膚,呼吸交錯在狹窄的炕頭。方巧娘的手背被林潮生握住,蘇文秀在他耳邊低聲喚著名字,徐秋萍埋進他肩窩裡抽泣,楚清秋隔著被子抱住他的腰。
林潮生挨個吻過她們額頭。
靈泉在體內涌開暖意,先前海戰留下的疲乏被一點點衝散,肩背的筋肉重新繃緊,呼吸沉穩有力。
天剛亮,碼頭上已經停著一艘新買的高速柴油艇。
船身刷著深藍油漆,船尾掛著兩台柴油機,甲板上固定著深水重鉛網、鋼製魚叉和四隻油桶。楚清秋帶人檢查完油路,將帆布包塞進駕駛艙。
方巧娘把乾糧包掛在船舷內側,手掌遲遲不肯鬆開。
「海上風大,你別硬扛著。」她仰頭望著林潮生,「該回頭時就回頭,家裡有人等你。」
蘇文秀將一枚銅扣塞進他掌心。
「這是我小時候戴過的平安扣,你帶在身上。」
徐秋萍站在碼頭木樁旁,咬著嘴唇沒哭出聲。她抬手朝船尾拍了一巴掌,強撐著笑。
「俺也去把殺豬刀磨利,你回來就吃熱飯。」
楚清秋站得最遠,身上穿著黑色風衣,頭髮被海風吹亂。她抬起手,朝林潮生比了個握住拳頭的動作。
「短波機保持開著,交接點那邊有任何變化,先報給我。」
林潮生踏上甲板,啟動柴油機。
柴油艇拖著白浪衝出內海,碼頭上的四道身影越來越小。方巧娘追著防波堤跑了幾步,蘇文秀扶住她,徐秋萍抬起袖子擦臉,楚清秋站在原地,沒有移開腳步。
外海的天壓得很低。
才駛出十幾海里,浪頭已經高過駕駛艙頂棚。柴油艇被海浪托起,又重重砸回浪谷,船頭不斷灌進鹹水。林潮生雙手把住舵輪,衣服很快濕透,海風抽在臉上,帶著鐵鏽和魚腥味。
水下感知穿透數十米海水。
海溝的輪廓在腦海里舖開,黑岩暗流區藏在更深的水層下方,四周盤著數道旋流。那裡沒有魚群,沒有珊瑚,也沒有尋常海底該有的生氣。
只有沉沉的水壓,從海底往上頂。
林潮生壓住舵輪,柴油艇斜著切進風浪,朝風暴眼的坐標衝去。
遠處黑雲壓在海平線上,一艘灰黑色母船停在約定海域,船側的探照燈在風雨里搖晃。母船旁邊多出兩艘細長快艇,船頭掛著黑旗,旗面上畫著獠牙般的白色圖案。
駕駛艙里的短波機突然傳出刺耳雜音。
夜貓的聲音撞進風雨,尾音發顫。
「林潮生!海盜提前動手了!他們的船比我們大三倍,快來救我——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