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秋萍那句話剛砸進院裡,楚清秋手裡的紙條先皺成一團。
方巧娘從灶房門口探出半個身子,鍋鏟還攥在手裡,油星子滴到灶台上都沒顧上擦。蘇文秀站在東屋檐下,書頁被海風翻得嘩嘩響,她指尖壓著紙角,臉色也跟著發白。
紅磚進不了鹽場,廠房就起不來。
廠房起不來,前頭撒出去的錢和名聲,全得被楚嵐踩進泥里。
林潮生眼底冷了下去,大手在徐秋萍身後拍了一記,把她那股慌勁壓住。
「守好家。」
他拎起帆布包,跨出院門。
徐秋萍捂著被拍疼的地方,咬了咬唇,到底沒敢撒嬌,轉身就去喊人。方巧娘把鍋鏟往盆里一扔,跟著往外追了兩步,又想起囡囡還在屋裡,只能急得跺腳。
鹽場路口已經堵成一團。
兩輛拉磚的牛車停在泥路邊,車上碼得齊整的紅磚被草繩捆著,車軲轆壓進爛泥里半截。磚窯廠的送貨員縮著脖子站在車旁,手裡捏著鞭子,瞧見林潮生過來,嘴唇動了兩下,先往遠處瞟。
路邊停著一輛黑色桑塔納。
車窗開著一條縫,裡頭有人夾著煙,菸灰落在窗沿上。
送貨員苦著臉,湊近半步:「潮生哥,不是我不送。窯廠那邊發了話,誰敢把磚卸在你這兒,明兒窯口就得被砸。」
「誰發的話?」
送貨員喉結滾了滾,又朝桑塔納那邊抬了抬下巴。
林潮生沒罵他。
這人一身窯灰,褲腿上還沾著半乾的泥,靠送兩車磚掙幾個腳錢,真讓他硬頂省城那幫人,等於把他往火坑裡推。
林潮生從包里抽出五張大團結,塞進他懷裡。
送貨員嚇得手一抖:「潮生哥,這、這我不能要……」
「回去就說路上車軸壞了,誤了工。」林潮生拍了拍牛車邊板,「別把自己搭進去。」
送貨員眼圈有點紅,嘴張了幾次,最後把錢往懷裡一揣,趕著牛車調頭。車輪碾過泥坑,紅磚在車上輕輕晃著,像是把鹽場剛冒出來的那點熱氣也一塊拖走了。
桑塔納車窗往下落。
一個穿花襯衫的小頭目探出腦袋,鼻樑上架著茶色眼鏡,笑得牙縫裡都是煙漬。
「林潮生,楚小姐讓我帶句話。趁早去公社大院跪著認錯,把廠子交出來,船也交出來。要不然,別說紅磚,連根鋼筋你都別想弄進蚝殼村。」
旁邊幾個混子跟著笑,鞋尖踩在車門邊上,一副等著看泥腿子低頭的架勢。
林潮生也笑了。
他彎腰,從路邊草堆旁摸起幾塊壓艙生鐵。那東西昨兒從船上卸下來,本是用來壓棚角的,黑沉沉一塊,邊緣還帶著海鹽白痕。
花襯衫臉上的笑還沒收。
第一塊生鐵飛出去。
砰!
桑塔納前擋風玻璃炸開蛛網紋,碎渣子濺了滿車。花襯衫尖叫一聲,菸頭掉進褲襠,燙得他手忙腳亂往後縮。
第二塊緊跟著砸穿側窗。
茶色眼鏡碎成兩半,掛在他一隻耳朵上。
「回去告訴楚嵐。」林潮生甩了甩手腕,「封路可以,再把車開到我眼前,我連人帶車一塊填鹽坑。」
司機嚇得掛擋都掛錯了兩回,桑塔納倒車時撞上路邊土坎,車尾歪了一下,才冒著黑煙逃出村口。
鹽場上的漢子們爆出一陣叫好。
可叫好聲沒撐多久,又慢慢低下去。
磚還是走了。
泥瓦匠站在半平的地基邊,手裡的線墜晃來晃去,沒磚沒水泥,光靠一群人揮鋤頭,最多把地填平,蓋不出能放機器的廠房。
林潮生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,沿著村口小路往回走。
走到破茅草屋前,他腳步停住。
屋裡傳出一陣咳嗽,像破風箱被人拽到頭,咳到末了,只剩喉管里干刮的聲響。
這屋子靠近老槐樹,牆根全是青苔,屋頂的茅草塌了半邊。村里人都知道,住這的是瞎爺。年輕時下海撈貨,一場風浪把眼睛熏壞了,後來老伴沒了,兒女也沒留下一個。
林潮生推門進去,酸霉味撲到臉上。
灶膛冷著,鍋里有幾塊長毛的地瓜,邊角發黑。炕上的舊被子硬得像鹽殼,瞎爺蜷在裡頭,鬍子粘著汗,嘴唇乾裂,手還在枕頭邊摸索,像找那杆抽了幾十年的海菸袋。
林潮生站在門口,肩膀硬了一下。
前世他賭到沒米下鍋,被人從黑市巷子裡打出來,蹲在村口像條喪家狗。那時候沒人搭理他,只有瞎爺摸著牆出來,端了半碗稀糊糊,罵他沒出息,卻把碗塞進他手裡。
那半碗糊糊,薄得能照見人影。
林潮生走過去,把瞎爺的手按回被子裡。
「別摸了,煙先戒半天。」
瞎爺渾濁的眼珠動了動:「潮生?」
「是我。」
「外頭鬧得凶哩。」瞎爺咳了兩下,胸口一起一伏,「你小子又跟人幹仗了?」
林潮生沒接這茬。
他掀開鍋蓋,把那幾塊爛地瓜倒進泔水桶,又去院裡劈柴。火苗從灶膛里竄起來,舔著黑鍋底,屋裡總算有了點熱氣。
意念一動,兩隻肥大的岩鮑落進木盆,殼上還掛著水珠。白米也取了一小袋,倒進鍋里,海水洗過的鮑肉切成厚片,下鍋時香味一下沖開霉氣。
瞎爺聞到味,喉嚨里啞了一聲。
「敗家玩意兒,這麼好的東西,拿去換錢……」
「錢能掙。」林潮生拿木勺攪著粥,「人沒了,找誰罵我?」
瞎爺嘴唇抖了抖,沒再吭聲。
粥熬得濃,米粒開花,鮑片卷出邊。林潮生吹涼一勺,托著瞎爺後背餵下去。老人剛咽第一口,手就抓住了他袖子,指節瘦得硌人。
第二口,眼淚順著瞎了的眼角淌進白鬍子里。
方巧娘和蘇文秀趕來時,正看見林潮生半跪在炕邊餵粥。
方巧娘手裡拎著乾淨被褥,腳步放輕了些。她平日裡嘴利,這會兒卻沒出聲,先把舊被子抱出去抖。蘇文秀端來熱水,擰了毛巾,遞到林潮生手邊。
她的指尖從他掌心擦過去,輕輕勾了一下。
林潮生偏頭看她。
蘇文秀臉上還端著讀書人的正經,耳根卻紅得藏不住。她把毛巾往他手裡塞緊,靠近半寸:「今晚……要不要驗囡囡的字?」
方巧娘在門外咳了一聲,故意把木盆摔得響。
屋外擠了不少村民。
有人看見鍋里那香得勾魂的鮑魚粥,咽了口唾沫,卻沒人說酸話。一個扛鋤頭的老漢沖林潮生豎起拇指:「潮生對外頭狠,對咱村老人,沒得說。」
「瞎爺這回算撿回一條命。」
「以後誰說潮生哥壞話,我先抽他。」
瞎爺喝了半碗粥,胸口那陣破響慢慢平了。他歪在枕頭上,手卻還抓著林潮生不放。
「娃。」
林潮生把空碗放到炕沿:「還喝?」
瞎爺搖了搖頭,乾裂的嘴唇貼近些:「想弄大錢,想破外頭那道封鎖,你得去一趟風暴海溝。」
林潮生手上的木勺停在碗邊。
風暴海溝。
這四個字像一塊冷鐵,壓進他肋骨縫裡。
前世海參潮後,省城有人瘋了一樣往這片海跑,傳的是風暴海溝里出了能賣天價的海珍。那地方潮眼亂,暗流能把船底擰翻,他那時候又窮又慫,只敢在岸上聽人發財,後來連命都丟在海溝邊上。
瞎爺的手摸到枕頭底下,抖著抽出一捲髮黃的羊皮。
「我年輕時跟南洋船跑過水。」他把羊皮塞進林潮生掌心,「海溝深處,有一片血珊瑚。紅得跟雞血一樣,省城那些戴金表的人,見了能搶破頭。」
羊皮展開,潮線、暗礁、回流口,全用細黑線標著。
林潮生盯著那片被紅圈圈住的海域,指腹壓在羊皮邊上,半天沒挪開。
院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楚清秋抱著算盤衝進門,粗布衣裳跑亂了,額前碎發貼著汗,胸口起伏得厲害。
「潮生,田副廳那邊漏了風。」她扶著門框,算盤珠子撞得亂響,「下周省城要接待大外賓,急缺一件能鎮場的頂級海珍。楚嵐已經開出高價,到處懸賞血珊瑚。」
她抬頭,視線落到林潮生手裡的羊皮圖上,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。
「她要是先拿到,咱們就真被她踩死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