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音落下,林潮生的視線從旗袍開叉處掠過去,落在她握著酒瓶的手上。
楚清秋手指染著紅,瓶口還沾著酒氣,整個人倚在門框邊,像縣城夜裡最亮的一盞燈。
林潮生伸手一拽。
房門砰地合上,門栓落扣。
走廊里守著的兩個飯店保衛互相看了一眼,一個摸出煙,又塞回去,誰也沒敢敲門。
屋裡,楚清秋背靠門板,紅旗袍被燈光照得發艷。她仰著臉,酒意把那層經理架子燒得乾乾淨淨。
「林潮生,你今天把魚送到前廳的時候,田副廳那張臉我能記一輩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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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茅台塞進他懷裡,笑得又野又亮。
「我從小到大,見過不少男人。會寫文章的,會拍桌子的,會端架子的,可真能在要命時候把東西擺到我面前的,就你一個。」
林潮生拔開瓶塞,灌了一口。
酒辣得喉嚨燒,他卻連眉頭都沒動。
「今天出了風頭,轉頭就來我屋裡賣風情?」
楚清秋臉上那點笑收住半截。
林潮生把酒瓶擱到桌上,瓶底磕得木桌一響。
「楚清秋,你要是只想玩玩,找錯人了。我沒工夫陪縣城大小姐解悶。」
楚清秋胸口起伏,眼尾的紅壓不住。
她向前兩步,坐到他腿上,雙臂扣住他脖子。旗袍布料貼著他掌心,熱得燙人。
「誰說玩玩?」
她湊近他耳邊,帶著酒香的氣息掃過來。
「我楚清秋要的人,身子和買賣都得是我的。林潮生,你這麼橫,敢不敢把我整個人吞下去?」
林潮生一把扣住她後腰。
楚清秋輕叫一聲,酒瓶在桌邊晃了晃,險些滾下去。
「胃口大,我怕你受不住。」
她咬著他肩頭,嗓音被壓得發啞。
「那你就試試。」
燈芯被風從窗縫裡吹得亂跳。
屋外保衛背過身去,走廊盡頭的服務員端著熱水壺走到一半,聽見屋裡桌椅挪動的聲響,臉騰地紅了,轉身跑下樓。
房裡那盞燈亮了很久。
到後半夜,茅台瓶倒在桌腳,紅旗袍搭在椅背上。楚清秋靠在沙發里,發梢濕在頸邊,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,偏偏那雙眼亮得嚇人。
林潮生披上褂子,坐在窗邊抽菸。
「黑九爺折了兩條船,今晚沒找來,天亮也會咬人。」
楚清秋手指摸到桌上的煙盒,沒抽,只捏著盒角。
「你想讓他死,還是讓他進去?」
「進去。」
林潮生吐出煙。
「死了一個黑九爺,還會鑽出黑八爺黑十爺。讓公安端了老糧站,帳本一翻,誰拿他的錢,誰睡不著。」
楚清秋撐著沙發坐起來,腰還有些發軟,卻把旗袍一撈,披到身上。
「抓人要證據。黑市買賣不好查,沒人願意當證人。」
林潮生從帆布包里摸出一隻用油布包著的小匣子,扔到桌上。
楚清秋拆開油布,裡頭是一盤磁帶,還有縣招待所借給飯店接待用的袖珍錄音機。
她手停住。
「你哪來的?」
「老周昨晚送冷庫鑰匙時,你讓人給他的。我順手借了。」
林潮生把菸灰彈進搪瓷杯。
「黑龍礁外頭,陳向東喊著要撞死我,老七罵著要搶船。那幫人嗓門大,海風也擋不住。」
楚清秋把磁帶裝進去,按下鍵。
沙沙聲過後,陳向東那句「給我滿舵撞死他」從小喇叭里鑽出來,接著是老七讓人拉鐵索、封水道的喊聲。
楚清秋臉上那點媚意被颳得一乾二淨。
她關掉錄音機,把磁帶握在掌心,指甲壓出白痕。
「有這個,黑九爺跑不了。陳向東也跑不了。」
「陳大山呢?」
「他私調民兵,逼知青陪酒,卡孩子入學。再加上兒子勾黑市封海,夠縣裡派調查組下去。」
楚清秋起身去床頭櫃翻電話本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。
她開口時,聲音已經穩住。
「劉局,我是清秋。紅星飯店接待剛結束,田副廳今天很滿意。可縣裡有件事,不能再拖。」
對面的人不知說了什麼。
楚清秋看了林潮生一眼。
「有錄音,有涉案船隻,有傷員,還有老糧站黑市窩點。明早天亮前動手,別讓人把帳本燒了。」
她把話筒壓低。
「劉叔,這不是我求你,是你今年往上報成績的機會。」
門外兩個保衛聽見「劉局」兩個字,腰背都直了。
一個偷偷往門縫裡看,正撞上林潮生掃來的視線,嚇得把煙盒掉在地上。
電話掛斷。
楚清秋把磁帶塞進一隻牛皮紙袋,又在封口處寫了幾個字。
林潮生穿好衣裳,走到她面前,手背碰了碰她還帶汗的臉。
「這陣風颳起來的時候,我要看到陳家倒台。做不到,以後一條黃魚你都別想見。」
楚清秋抓住他的手,咬在虎口上。
不重,卻留下一個清楚牙印。
「林潮生,你拿魚釣我,又拿我壓人,算盤打得真響。」
「你不也拿我當刀?」
兩人對視片刻,楚清秋鬆開手,把匯票和一張縣飯店採購證明塞進他懷裡。
「天亮從後門走。公安局那邊會在燈塔公社集合,先撲老糧站。陳家那頭,要等黑九爺的人吐口。」
林潮生把東西收好,開門出去。
走廊里兩個保衛站得筆直,再看他時,連腰都矮了半截。
天剛發白,縣公安局門口三輛偏三輪和一輛吉普排成一線。
劉局披著外套站在台階上,牛皮紙袋夾在腋下。幾個公安把槍套扣緊,車頭一轉,直奔燈塔公社老糧站。
同一時間,林潮生已經開著鐵船回到蚝殼村外海。
他沒進正港,把船藏回村尾黑礁後,扛起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上岸。
麻袋裡裝的不是錢,是幾條金燦燦的大黃魚,還有一疊蓋著紅章的證明。
村里卻熱鬧得不對勁。
曬網場那邊敲著破銅鑼,人群圍在戲台下。陳大山站在台上,臉腫著,嗓門卻大。
「林潮生昨夜出海沒回,八成叫黑龍礁吞了!他那破院多年欠工分,村里今天收回,歸集體安排!」
台下,方巧娘被兩個婦女扶著,哭得站不住。
囡囡抱著新書包,眼睛腫得通紅。
陳向東拄著拐,腳上纏著厚厚白布,臉上卻掛著惡笑。
「方寡婦,你以後少拿死人嚇唬人。林潮生沒了,看誰還護你娘倆。」
簽到桌旁,錢彩鳳伸手就要去拿收院子的紙。
砰!
一隻大腳踹翻桌子,墨水瓶飛出去,潑了陳大山半身。
麻袋砸在戲台邊,幾條大黃魚從袋口滾出來,在泥地上拍出水花。
全場人頭齊刷刷轉過去。
林潮生站在曬網場入口,海水還順著褲腳往下滴。
他咧嘴一笑,聲音穿過人群。
「老不死的,你媳婦昨晚還在我炕上叫喚,今天你就在這給我辦喪事,挺孝順啊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