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秋還沒來得及罵,船艙里的魚尾已經拍得濕海草亂飛。
老周抱著帳本衝到船邊,一眼看見那片金鱗,腿一軟,帳本啪地掉進水裡半截。
「撈!撈帳本啊!」楚清秋回頭吼了一聲,嗓子都劈了。
林潮生扣住她手腕,拽著人往後巷倉庫走。楚清秋被他拖得高跟鞋在青石板上亂磕,嘴上還硬。
「你輕點!我自己會走!」
「前頭省城人都坐下了,你還有工夫擺架子?」
倉庫門被林潮生一腳頂開。
裡面堆著空木箱、舊麻袋、幾隻裝冰的鐵桶。林潮生把楚清秋往一隻大水箱邊一按,又借木箱擋住門口視線,手掌貼著箱壁。
意念一卷。
嘩啦啦——
水箱裡水花炸開,幾十條大黃魚撞得玻璃砰砰響。金鱗在手電光下亮得刺眼,每條都肥厚結實,最小的也有三斤往上。
楚清秋的哭罵卡在喉嚨里。
她雙手撐著水箱邊,臉都快貼到玻璃上。魚尾甩起的水珠濺到她下巴,她連躲都忘了。
老周追進來,剛撈回帳本,瞧見滿箱活魚,嘴張得能塞進雞蛋。
「活……全活的?」
林潮生靠在門邊,劃著名火柴點菸,火苗映得他半張臉發亮。
「八百斤極品,先給你撐場。剩下的,我留著慢慢玩。」
楚清秋猛地轉身,一把抱住他胳膊,整個人貼上來,哪還顧得上經理派頭。
「潮生,我的好哥哥,你救了我的命!」
林潮生叼著煙,低頭看她。
「錢呢?」
「你開!」
「黃魚三十塊一斤。另加封口費,帳目走特采。還有,蚝殼村陳大山,我要縣裡有人壓他。」
楚清秋手臂抱得更緊,胸口抵著他胳膊,聲音軟了半截。
「我答應。陳大山那種村幹部,縣裡一張調查函就能嚇得他三天睡不著。」
前廳那邊傳來拍桌聲。
有人高聲喊:「楚經理,人呢?菜呢?省城領導等著吃空氣?」
楚清秋臉色一變。
林潮生掐滅菸頭,抬腳踢了踢水箱底座。
「推過去。你出風頭,我看戲。」
「你不露面?」
「我一個泥腿子露什麼面?讓他們記住紅星飯店,記住你楚清秋就夠了。」
楚清秋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股傲氣又回來了。她轉身沖老周吼:「叫後廚兩個壯的來!把水箱推到大廳!」
老周抱著濕帳本撒腿就跑。
前廳包間外,田副廳帶來的幾個人已經圍在桌邊。
一個梳油頭的秘書把菜單往桌上一摔。
「楚經理說有絕品紅參,有野生大黃魚。紅參我們見了,黃魚呢?別拿凍魚糊弄省城客人。」
田副廳坐在主位,年紀五十上下,手指敲著桌面,茶水沒動。
旁邊一個胖領導端著空盤子,陰陽怪氣地笑。
「縣城小飯店口氣大,我還當真能變出海龍王的私藏。」
話剛落,門口傳來木輪壓地的咯吱聲。
楚清秋走在前頭,風衣一甩,兩個後廚壯漢推著水箱進門。手電光一照,滿箱金鱗翻滾,活魚撞出一串水花,直接濺到那油頭秘書褲腳上。
包間裡沒人再笑。
胖領導手裡的空盤子歪了一下,菜盤碰到桌沿,咣當作響。
田副廳站了起來。
他走到水箱前,盯著裡面遊動的大黃魚,手掌拍在玻璃上。
「野生的,活的,還是這分量!」
油頭秘書伸手想撈一條,魚尾一甩,水花打了他滿臉。他狼狽後退,袖口全濕。
楚清秋站在水箱旁,笑得又穩又亮。
「田副廳,紅星飯店沒敢誇口。魚剛從外海送到,現殺現做,頭尾骨湯,魚肉清蒸,魚肚另做一道。」
田副廳拍了下桌子。
「好!這才叫本事!」
胖領導湊過去,咽了口唾沫,臉上擠出笑。
「楚經理,你這供貨路子硬啊。」
楚清秋沒接他的奉承,只看向田副廳。
「領導吃得滿意,就是我們紅星飯店的臉面。」
田副廳扭頭看向隨行人員。
「記下來。縣裡基層也有能人。紅星飯店這次接待,辦得漂亮。」
油頭秘書臉色發僵,褲腳還滴著水,卻不敢再挑刺。
後門廊柱後,林潮生靠在陰影里,看著楚清秋在眾人中間穩穩站住。
這女人會借勢。
他給她魚,她就能把這魚擺成台階,踩著政敵的臉往上走。
白道這棵樹,總算扎了根。
一個鐘頭後,後廚刀聲、鍋聲、蒸汽聲亂成一片。大黃魚一條條送進案板,紅參和岩鮑也被端進包間。前廳酒聲越熱,老周跑進跑出,褲腳都沒幹。
等省城車隊離開,已經下午。
楚清秋帶著林潮生進了財務室,關門上鎖。
她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信用匯票,鋼筆刷刷寫下數額,又蓋上紅印。
「三萬。」
林潮生接過匯票,放到燈下看了看。
紅章清楚,數額扎眼。
三萬塊。
蚝殼村多少人一輩子都摸不到這個數。
楚清秋靠著桌沿,盯著他手裡的票。
「八百斤黃魚,按三十算,兩萬四。剩下六千,封口費,路費,還有你要我辦陳大山的事。」
林潮生把匯票折好,貼身收起。
「辦得利索點。」
「明早我讓人去縣革委和教育股遞材料。陳大山卡孩子入學、逼知青陪酒、私調民兵,這幾條夠他喝一壺。」
林潮生笑了聲。
「再加一條,陳向東勾結黑市,夜裡封鎖海道。」
楚清秋手裡的鋼筆停住。
「你有證據?」
「今晚黑龍礁沉了兩條船。活下來的人會哭著找陳家要說法。」
楚清秋看著他,後背貼上桌沿。
「林潮生,你到底還幹了多少事?」
「夠你今晚睡不著。」
他轉身開門。
楚清秋追到門口,壓著嗓子:「招待所三零二,我給你留了房。別回村,黑九爺的人折了船,不會善罷甘休。」
林潮生沒回頭。
「讓他們來。」
夜裡,縣招待所三樓。
林潮生洗掉一身海腥味,匯票和錢票全收進空間,只留一把短刀壓在枕下。
窗外街燈發黃,樓下還有自行車鈴聲。
他剛合上窗,房門被敲響。
篤篤篤。
很急。
林潮生抽出短刀,貼到門邊,手一拉。
門外不是黑九爺的人。
楚清秋穿著一件紅色旗袍,開叉高到大腿,手裡拎著一瓶茅台,發梢還帶著水汽。她靠在門框上,紅唇一彎,把酒瓶往他胸口一推。
「好哥哥,領導走了。」
她抬手勾住旗袍領口那顆盤扣。
「現在輪到我來驗你的底細了。這衣服,你喜歡怎麼撕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