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尾猛地往下一沉。
老七腳底打滑,胸口撞在舵盤上,牙磕破了唇。油門已經推到頭,柴油機吼得跟瘋牛一樣,可右船不進反退,船艉鐵皮被水下錨鏈硬拽著,發出刺耳的裂響。
咔——
一道口子從船尾鉚釘邊炸開,黑水順著裂縫灌進機艙。
「七哥!進水了!」
艙口邊的打手剛喊完,白沫就從腳底噴上來。螺旋槳空轉,捲起的水花打在船尾,像一鍋煮開的鹽湯。
老七撲到船尾,伸手去摸錨繩,指尖剛碰到冰水,整張臉就青了。
錨鏈被什麼東西拖住了。
不是礁石卡一下那種卡,是整條船被海底一隻大手攥住,越掙越緊。
另一邊,陳向東那條船也好不到哪去。
船身被鐵索牽著橫擺,甲板上七八個人滾成一堆。有人腦袋磕在鐵桶上,捂著額頭亂叫;有人腳卡進網眼裡,爬都爬不起來。
陳向東抓著船舷,鼻樑上的藥布被浪打濕,嘴裡還在罵。
話剛出口,一股退潮暗流從黑龍礁下方衝過。
兩艘鐵殼船之間那根鐵索被拉得筆直,發出繃弦般的響。
右船船尾又撕開半尺。
老七臉上終於沒了那股混不吝,扭頭沖船艙吼:「斧頭!拿斧頭!斬錨繩!」
「錨鏈在水下!」
「砍船尾那段!快!」
幾個打手手忙腳亂翻箱倒櫃。斧頭還沒遞到老七手裡,陳向東那邊先搶到一把。
他一瘸一拐衝到船尾,舉起斧頭,對著被浪沖得亂晃的錨鏈就劈。
第一下劈空,斧刃砸在船板上,火星濺了半寸。
第二下錨鏈被浪一帶,彈開了。
第三下,船身猛晃。
陳向東腳下一滑,斧頭脫手,斜著剁在自己腳背上。
「啊——」
慘叫壓過了浪聲。
血從布鞋裡冒出來,混著海水在甲板上鋪開。陳向東抱著腳滾了半圈,疼得臉都變了形。
「少爺!」
「別管我!砍鏈子!砍啊!」
沒人敢靠船尾。
錨鏈繃得太緊,誰都怕一斷開,把人抽成兩截。
黑龍礁外十幾丈,林潮生把新鐵船橫在暗溝邊上。
船頭燈沒開。
只有柴油機低低突突著,像在黑夜裡敲鼓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根干煙,火柴劃了三下才燃。火光照亮半張臉,又被海風吹得發紅。
遠處兩條船在浪里掙扎,探照燈亂掃,光柱打到礁石上,照出一片片濕亮的牙口。
林潮生吐了口煙。
前世,他就是被這種冷水吞下去的。
肺里灌水,手指抓不到東西,海溝黑得見不到邊。那些笑聲、罵聲、欠債人的逼迫,全被水壓擠碎,只剩一口氣卡在胸腔里出不來。
如今換成陳向東在水上嚎。
挺好。
這海不偏心,誰作死,誰下去。
右船側傾得更厲害了。機艙里的人抱著水桶往外舀,可船尾口子越來越大,舀出去一桶,灌進來十桶。
老七光著腳站在半傾的甲板上,臉上全是海水。
「跳船!往礁背游!別往中間水道!」
他喊完,自己卻沒跳。
他還想保船。
黑九爺的船要是折在這兒,他回去也沒好果子吃。
林潮生彎腰從艙里拎出一個高音喇叭。
這是買船時老廠長順手塞給他的舊貨,說以前水產站巡船用過。電池接觸不好,拍兩下才響。
刺啦一聲後,粗啞的聲音撕開海風。
「陳少,黑九爺的船好坐嗎?」
陳向東抬頭,順著聲音看過來。
黑暗裡,林潮生的船停在安全水道上,紋絲不亂。
「林潮生!你他娘陰我!」
喇叭里傳來一聲笑。
「你們不是要我的船嗎?我給你們留了海底位子。」
林潮生又拍了拍喇叭。
「下面王八餓了幾天,正好拿你們塞牙縫。」
遠處幾艘漁船被動靜引來,停在更外面的淺水邊,不敢靠近。
有人認出黑龍礁口那兩條船,嚇得把櫓都抱住了。
「那不是黑九爺的人?」
「陳家小子也在上頭!」
「誰把他們弄成這樣?」
一束亂光掃過林潮生的鐵船。
船尾那個掌舵的漁民倒抽一口冷氣:「林潮生……這小子不是人,是海里的活閻王!」
這話順著風傳開,幾條船上沒人敢接。
黑龍礁這地界,白天都少有人走。林潮生單船停在亂流外頭,看著兩條鐵殼船被海底鎖死,連救都不救。
狠。
也准。
右船先撐不住。
船尾沉下去,船頭翹起,甲板上的木箱、鐵桶、漁網全往後滑。一個打手抱著桅杆尖叫,桅杆被浪一拍,人直接甩進水裡。
「救我!七哥救我!」
老七咬牙,抓起一隻救生圈丟過去。
人還沒碰到圈,暗流一卷,腦袋就被白沫吞了半截。
陳向東那條船被鐵索拖著,也開始側翻。
兩船之間的粗鐵索崩得發亮,幾串倒鉤從水下翻上來,掛住船舷,硬生生把左船往右邊拽。
陳向東趴在甲板上,腳背血水亂淌,嗓子喊劈了。
「砍索子!砍索子啊!」
一個狗腿子哭著舉斧,剛靠近鐵索,鐵索猛地一彈,倒鉤刮過他胳膊。
皮肉翻開一條長口子。
他抱著胳膊往後摔,撞倒兩個人。
左船也完了。
船腹灌滿水,整條船橫著倒下去。陳向東抓著一塊浮木,半個身子泡在海里,臉貼著木頭亂喘。
海水冷得咬骨。
剛才還嚷著要命要船的人,這會兒全在水裡哭爹喊娘。
「林潮生!救我!我給錢!」
「潮生哥!拉我一把!」
「我不會水啊!」
林潮生把喇叭放回艙里,菸頭往海里一彈。
「會不會水,問龍王爺去。」
他沒再看。
油門一壓,鐵船順著暗溝繞開黑龍礁。身後慘叫聲和拍水聲被浪頭切碎,幾艘看熱鬧的漁船趕緊讓路,沒人敢上來搭話。
這筆帳還沒完。
陳向東掉進水裡,黑九爺折了船和人,陳大山那條老狗不會認栽。黑九爺也不會咽下這口氣。
可今夜過後,燈塔公社到蚝殼村這片海,誰再想動他的船,都得先掂量自己夠不夠沉。
鐵船拐進外灣,林潮生才把船速降下來。
空間裡,兩千多斤野生大黃魚擠在一角,金鱗壓著紅參和岩鮑。活魚撞動時,像一堆金磚在水裡翻。
這貨不能走黑市。
也不能散賣。
得借楚清秋的帳,把它變成國營飯店的特采,把錢洗乾淨,再往省城人脈里砸出一條路。
天邊泛白時,縣城深水港的燈露出來。
林潮生把船靠進紅星飯店後門外的貨運泊位。纜繩剛套上木樁,後巷裡就傳來瓷杯摔碎的聲音。
楚清秋披著外套衝出來,高跟鞋踩過碎瓷片,險些崴腳。她眼底熬出血絲,頭髮也亂了,身後老周抱著帳本,臉比牆灰還白。
「林潮生!」
她撲到碼頭邊,一把揪住他的衣領,聲音都破了。
「你死哪去了!省城的車已經到前門了!田副廳帶著人坐在包間裡等魚,你再拿不出大黃魚,我就讓你陪葬!」
林潮生反手扣住她手腕,把人往船上一拽。
楚清秋撞進他懷裡,氣得抬腳要踢。
林潮生捏住她下巴,帶著她轉向船艙。
艙蓋掀開。
一片金燦燦的大黃魚壓著濕海草翻動,魚尾拍得船板啪啪響。
他貼著楚清秋耳邊笑。
「陪葬?你看看這是什麼,能讓你省城來的主子跪著唱征服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