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文秀的手指卡在領口那顆白扣上,指節發白。
院子裡,囡囡抱著課本站在灶房門口,方巧娘靠著門框,臉上沒了剛才的酸勁,反倒盯著蘇文秀手裡的調動信。
那張紙能把蘇文秀從蚝殼村拔出去。
也能把她重新按回泥里。
蘇文秀咬著牙,把第一顆扣子解開。
領口鬆開半寸,白襯衫下露出一片被風吹涼的肌膚。她眼眶紅著,硬撐著沒讓淚掉下來。
林潮生伸手,指背在她下巴上勾了一下。
「行了。」
蘇文秀愣住。
「回知青點。今晚別出門,陳大山找你喝酒也別去。」
蘇文秀手忙腳亂扣好領口,聲音發啞:「你真能拿到章?」
林潮生把三棱魚叉往包里一塞。
「明天太陽落山前,我把章拍你桌上。你要敢少教囡囡一個字,我把你送回陳大山門口。」
蘇文秀臉上血色退了些,抱緊課本快步出了院門。
走出十幾步,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院裡那個男人正彎腰檢查繩索,粗布褂子被風吹得貼在背上,整個人帶著一股野蠻的狠勁。蘇文秀把領口扣子捂住,腳下越走越快,心卻亂得找不到邊。
天黑透時,海上起了風。
浪頭拍在礁石上,白沫飛到蘆葦溝里。方巧娘提著一盞小煤油燈,跟在林潮生身後,把舊漁網往新鐵船藍漆上蓋。
「你真不開船出去?」
「他們就等這條船。」
林潮生把船纜繞進礁縫,拿海草壓住船頭燈。
方巧娘不安地看向外海:「那你咋去黑龍礁?游過去?那地方隔著好幾里水路,夜裡還漲暗流。」
「從亂石灘下水,順潮溝過去。」
「你不要命了?」
林潮生把帆布包背上,裡面裝著潛水繩、短刀、魚叉頭和幾塊生鐵錠,表面鼓鼓囊囊。真正要用的東西,早被他收進空間。
方巧娘擋在他身前,眼裡帶著火:「你要是回不來,船、錢、房子,全是空的。」
林潮生捏了捏她凍紅的臉。
「你在這兒守到二更。聽見外海亂起來,就把燈掛到屋後老槐樹上。我要回來,看燈認路。」
方巧娘把煤油燈塞進他手裡,又把一塊熱地瓜餅往他懷裡按。
「活著回來,囡囡還等你驗字。」
林潮生沒再逗她,轉身鑽進蘆葦溝。
黑龍礁外,探照燈把海面劈成兩條慘白的光帶。
兩艘中型鐵殼船橫在水道兩側,船尾之間拉著粗鐵索,鐵索下還綁了幾串倒鉤。潮水一衝,鐵索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。
陳向東站在左船船頭,鼻樑上還貼著藥布,手裡握著一根鋼管。
「今晚他敢來,我讓他連船帶人碎在礁上。」
右船甲板上,一個瘦得跟竹竿一樣的漢子蹲著抽菸。他赤著腳,褲腿卷到膝蓋,腳背上全是老疤。
這人叫水鬼老七,黑九爺手下最會下水的打手。燈塔公社附近,死在他手裡的偷貨漁民不止一個。
老七吐了口煙:「陳少,你爹把民兵也支開了?」
「支開了。今晚這片海,只有咱們的人。」
陳向東盯著黑海,牙咬得發響:「林潮生那條鐵船歸九爺,人我要親自收拾。」
老七笑出聲,把菸灰彈進海里。
「一個小漁民,也值你擺兩條鐵殼船?他還能從海底鑽出來吃人?」
海面下三十米,林潮生貼著冷水層滑過礁壁。
水壓擠得耳膜發疼,胸口也發悶。黑龍礁底下不是平灘,而是一道斜著裂開的海溝。暗流從溝縫裡鑽出,帶著冰寒水勁,稍偏半尺就會被卷到礁牙上。
林潮生閉著眼,水下感知鋪出去。
上頭兩艘鐵殼船的錨鏈垂在水裡,一左一右。鐵索橫過水道,倒鉤在水下晃。再往下,礁溝深處有一團腐朽的船骨架。
他游近後,心口猛地一跳。
那是一條老沉船。
船身斷成兩截,木板被海蟲蛀空,鐵件鏽成暗紅。斷桅斜插在泥沙里,半截桅杆卡進礁縫,經過多年海水啃咬,仍粗得兩人合抱。
船艙縫裡,一片金光在冷水中翻動。
不是銅錢。
是大黃魚。
成群的大黃魚貼著溫躍層遊動,鱗片在微弱海光里泛著金色。大的有成年人胳膊長,小的也足斤足兩。魚群圍著沉船轉,一圈壓一圈,少說數千斤。
楚清秋要野生大黃魚。
黑九爺要截貨。
陳向東要他的命。
這回倒好,全湊到一張桌上了。
林潮生咧嘴一笑,含著水,笑意冷得嚇人。
他貼近魚群邊緣,手掌探進水裡。
意念一卷。
最外層一片大黃魚憑空沒入神秘空間。魚群被驚動,猛地散開,又被冷水層擋住,繞著沉船打轉。
林潮生借著沉船遮擋,換了個方位再收。
一百斤。
三百斤。
八百斤。
空間裡金燦燦一片,活魚撞水的動靜在腦子裡壓著跳。林潮生額角開始抽疼,眼前也發花。空間收活物不費手腳,卻耗神。兩千多斤收進去時,太陽穴跟被鐵釘敲著一樣。
他咬住舌尖,血腥味在嘴裡散開,人才穩住。
上頭傳來沉重落水聲。
兩艘船又拋了重錨。
鐵錨砸進泥沙,錨鏈一路沉下,正落在沉船斷桅旁邊。老七在上頭喊:「把錨壓死!今晚不走了,耗也耗死那小子!」
陳向東吼回去:「他敢從這條水道過,我就讓他把底褲都輸掉!」
林潮生貼在沉船陰影里,抓住左船錨鏈。
他取出粗纜繩和帶鉤鐵環,把錨鏈繞過斷桅,又繞進船骨縫。斷桅卡在礁石中,根部被沉船鐵梁壓住,比岸上的老榆木還死。
右船錨鏈也一樣。
兩根錨鏈被他借著海底殘桅和鐵梁纏成死扣,外頭再用生鐵錠壓住。潮水越拉,結越緊。
做完這些,林潮生胸口憋得發炸。
他沒貪功,沿著礁溝退出黑龍礁,順暗流游向亂石灘接應點。
水面上風聲變了。
西南方向捲來一股急風,探照燈晃得厲害。浪頭抬高,拍在兩艘鐵殼船側舷上,發出砰砰悶響。
老七踩滅菸頭,沖舵手罵:「穩住船,別讓鐵索打礁!」
舵手推油門,船身往前頂了半丈,又被水下錨鏈死死拽住。
「七哥,錨好像卡住了!」
「卡個屁,老子下去看過這片水,底下全是泥沙!」
陳向東在另一條船上扯嗓子:「燈!往蚝殼村方向照!那小子有新鐵船,燈一亮就撞!」
亂石灘後,林潮生從水裡冒頭。
方巧娘掛出的煤油燈在遠處老槐樹上晃著,小小一點黃光,正對著村尾偏礁。
他爬上岸,抹掉臉上的海水,頭還在一陣陣疼。
空間裡,兩千多斤野生大黃魚擠在一角,金光壓著紅參和岩鮑。縣城那桌菜,別說讓田副廳挑刺,能把那幫人舌頭燙腫。
林潮生鑽回藏船處,揭開舊網和海草。
鐵船藍漆露出來。
他跳上船,拉繩一拽。
突突突——
柴油機冒出黑煙,船身震開水面。
遠光燈啪地亮起,白光穿過礁影,直掃黑龍礁封鎖線。
陳向東在船頭看見燈光,整個人撲到船舷邊,喉嚨都喊劈了。
「來了!他來了!給我滿舵撞死他!」
老七一腳把油門推到底。
鐵殼船轟鳴著往前沖,可船尾猛地一墜,船底傳來刺耳的撕拉聲,整條船斜著被浪拽回去。
老七臉色發白,雙手死死抓住舵盤,嗓子破了音。
「操!底下到底有什麼東西咬住船了?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