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清歡,這樣晚,到哪裡去了?」北朔王語氣森冷。
言清歡心下一凜,倒不是怕他質問,而是此時已近亥時,他第一次這般晚來到,怕是沒有好事。
她攏了攏披散的頭髮,面上浮起恰到好處的疲倦與歉意:「回大王,我去王后宮中與她講佛經。天色已晚,大王來到可有要事?」
這是她和王后商量好的說辭。
「沒事便不能來?」北朔王面色稍緩了一些,那雙眼睛在卻依舊深得讓人發寒。
「自然不是。」言清歡接過晚香送來的茶水,親自奉上。
北朔王接過卻沒喝,隨手擱在案上,忽然揮了揮手,吩咐道:「把本王送來的那套銀狐皮騎裝拿出來。」
「是。」那東西宮人方才已收下,此時又忙不迭翻出來。
上好的銀狐皮在燭火下泛著幽冷光澤,領口和袖口鑲著細密銀線,很是華貴。
北朔王看著,哼了一聲:「過幾日你隨本王一起去圍獵,南虞女人嬌氣,我怕你沒有合適的衣裳,讓宮中趕製了兩套,趁現在有空親自連夜給你送過來,你倒不在。」
「謝過大王美意。」言清歡看了宮人手中衣裳一眼。
瞧不出有什麼好,值得他巴巴送來,大約是藉口罷了。
正想找個理由催北朔王走,卻聽得他又開口:「快換上,讓本王看看。」
言清歡和在場幾位宮人皆是一愣。
若換做其他人,這要求實在無禮。
可他是這宮中說一不二的王。
「快去!」北朔王催促,語氣里已帶上了幾分不耐煩。
言清歡看了蠢蠢欲動的楚陽一眼,對她使了個稍安毋躁的眼色,令兩個小宮人隨她進了寢殿內間。
她讓宮人快速替她換好衣裳,正準備系腰帶,推門聲突然響起,沉重的腳步聲逼近。
「清歡怕是不太會穿我們北朔的騎裝,讓本王幫你。」
說著,一隻粗糙大手伸了過來,直取她腰間那根散開的革帶。
「讓宮人來就好!」言清歡下意識躲開,肩膀撞上屏風,發出一聲悶響。
「怎的?嫌棄本王?」北朔王半眯起眼睛,嘴裡噴出濃重酒氣。
「不敢。」言清歡垂眸,「此等小事,怎能勞煩大王?」
她喚那戰戰兢兢立在一旁的宮人過來幫忙,可兩個小宮人已被嚇得不行,雙雙跪倒在地,對著她直磕頭。
言清歡嘆息一聲,閉了閉眼。
再睜開時,眼底已是一片赴死般的平靜。她放下攏衣襟的手,往前邁了一小步:「那便勞煩大王……」
「大王,大王在嗎?」正當此時,外間突然傳來一陣驚慌的呼喚。
「滾開,讓我進去!」接著是推搡和腳步聲。
北朔王拿著腰帶的手驟然停在半空,離言清歡的腰只有兩寸。
黎姬闖了進來,一身素袍,長發未挽,臉色慘白,氣喘吁吁地像是有什麼急事。
「愈發不懂規矩了?」北朔王收手,回過頭看她。
她疾步上前,抱住北朔王的胳膊:「大王,妾方才從太后寢宮那邊回來,見大王點那盞長明燈火光閃了好幾下,忽明忽暗,眼看就要滅了。
妾不敢耽擱,趕緊來尋大王。若是遲了,太后在天之靈怕是要怪罪……」
她說著,肩頭微微聳動,像是怕極了。
北朔王心頭一跳,本已湧上來的慾念被「太后」二字硬生生壓了回去,握著腰帶的手指緩緩鬆開,臉上的潮紅也褪了幾分。
「長明燈如何了?快跟我去看看。」他扔下腰帶,轉身要走。
那燈是照著太后往生之路的,由他親自點燃,若真滅了,便是天大的不吉,也是對太后亡魂最大的不敬。
「妾已經讓人重新添了油,暫時穩住了,只是方才那幾下明明滅滅,委實嚇人。妾想,需得大王去守上一陣,太后才能安心。」黎姬抬起臉,在燭火下格外楚楚。
北朔王回頭看了言清歡一眼,終是一甩衣袖,大步朝外走去。
路過黎姬身邊時,他一把將她拽進懷裡,語氣里已沒了之前的輕浮,只是疲憊地說了句:「走!」
兩人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風裡。
楚陽和晚香連忙進來,幫言清歡將身上那套未穿好的銀狐皮騎裝脫下。
晚香的手指有點抖,方才北朔王的無禮,她們都聽見了,險些就要不顧性命闖進來。
她收好騎裝,指著那兩個仍跪伏在地的小宮人,嘴唇哆嗦了幾下,卻什麼也沒說出口。
言清歡握住她的手,輕輕按了按,對宮人道:「起來吧!」
「莫要生她們的氣了,兩個小宮人,在北朔王面前能做得了什麼?」她勸晚香。
晚香跺了跺腳,無力垂下手。
「那老東西一來,滿身酒氣,屬下就知道沒安好心。」楚陽替言清歡披上寢衣,「所以讓人拿著屬下的貼身吊墜去請了阿姐。
方才還在想,她為何遲遲不來,原來是去太后寢宮做了手腳。公主莫怕,若北朔王當真想用強,屬下便是豁出去這條命,也要護著您。」
「不值得,楚陽,只是白白送命。」言清歡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「沒什麼不值得。」楚陽笑笑,「屬下這條命本來就是撿回來的,穆王救了屬下一次,明夏救了屬下一次,而您是他們兩個最看重的人。更何況,公主本身也值得屬下保護。」
言清歡靠著榻邊坐下,身子有些發軟。
她不再說話,揮手令晚香和那宮人一起出去,只留下楚陽。
「我以為他多少對太后有些感情,至少半年內不會破戒,沒想到,這樣快便動了心思,不顧廉恥。好在今夜大約只是試探……
如此一來,我們也不得不改變計劃,冒險加快了,若一味求穩,怕是弊大於利。」
「老色賊!」楚陽啐了一口。
「此事不要讓明夏知道,我怕他衝動。」言清歡取下頭上那根明夏送的簪子,拿在手裡摩挲著。
楚陽愣了一下:「公主難道想獨自應對?」
言清歡搖頭:「待除掉三王子的威脅,我會催雲烈儘快對北朔王下手。此事兇險,我不想讓明夏牽扯進來,他還有更大的用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