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夏日很短,秋風一吹,草便慢慢開始黃了。
北朔一年四季皆有圍獵,這規矩已傳了數百年,今年因太后新喪,夏苗免了。
入秋之後,北朔王悶在宮中許久,終於不耐煩起來。
他是慣在馬上馳騁的人,被這滿城縞素拘了數月,性子愈發暴躁,連著殺了好幾個宮人,眾人都小心翼翼,生怕觸了他的霉頭。
終於,一道旨意傳出,要大辦秋獮,藉此沖一衝宮中盤桓不散的陰鬱之氣。
秋獮前七日,王后找了個藉口將言清歡召入自己宮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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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到時,明遠與明夏已候在密室。
王后還在外面等雲烈,短暫的間隙,明夏從懷裡取出一朵花。
「在集市上看到的,覺得公主應當會喜歡,便買下來雕成這樣,公主不要嫌棄。」聲音里藏著小心翼翼的期待。
言清歡接過,捧在手心細看。
那花是藍寶石雕刻而成,在密室昏暗燈光下,泛著幽幽冷光,清透、安靜、不染纖塵。
花瓣紋路清晰,但並不細膩,雕得有些粗放,卻難得地拙樸自然。
「你雕的?」她抬頭看明夏,笑得喜悅,眼底映著那朵花的幽藍。
寶石她見過許多,但這獨一無二。
「嗯。」明夏抿唇點頭。
他當著自己父親的面送給公主這東西,難免有些害羞,目光卻捨不得從她臉上移開。
明遠咳嗽一聲:「公主快些收好,莫讓王后和七王子看見。」
言清歡將那花放進懷裡,妥帖收好,看著明夏修長的手笑道:「那些死在你槍下的人,若知道這雙手平日裡還用來雕花,不知作何感想?」
明夏垂眼,喉頭滾動了一下:「臣有時候太想公主了,必須得給自己找些與你有關的事來做,不然總忍不住想往宮裡跑。」
這一個月多里,他潛入宮中見過她三次,帶她出宮一次。
平均下來,差不多十來日才能見一次面,有時想她想得徹夜難眠,便披衣而起,將一腔無處安放的情意盡數鑿進冰冷的石頭裡。
有時雕著雕著天便亮了,他擦淨手,收起眼底柔軟,又成了那個冷硬的明小將軍。
言清歡輕輕捏了捏他放在案上的手,沒有說話。
明遠開口,趁此機會簡要匯報了些不能讓皇后知道的事。
言清歡斂起神色,一一聽著。
很快,門外傳來腳步聲。
王后和雲烈來了。
明夏抬眼看去,雲烈身上還穿著未來得及卸下的鎧甲,倒是比平日裡更顯英挺。
他很快垂下眼,盯著自己剛才被公主捏過的手發呆。
哪知雲烈並未放過他,見過明遠後,目光落到他身上,眉梢便挑了起來:「明夏,你如今在我麾下,見了主將為何不行禮?」
明夏眼皮跳了一下,卻沒有抬頭。
明遠連忙開口:「明夏,還不給七王子行禮?」
王后微笑著看兩人,不說話。
明夏依舊沒動。
沉默像一根弦,越繃越緊。
言清歡忽然朝雲烈招了招手:「雲烈,難得見你著甲,快過來讓我看看!」
這一聲輕喚便把雲烈的魂勾去了。
她平日裡甚少如此喚他,大多數時候是禮貌但疏離的「七王子」或「殿下」,唯有生氣或緊張時,會大聲喊他「雲烈」。
但這次,她喚得又輕又軟。
雲烈再無心刁難明夏,三兩步邁到言清歡身旁,轉了個圈,笑得燦爛張揚:「怎樣?」
言清歡看著他,面上帶著得體的笑,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個人。
誰都比不上明夏穿戎裝好看,他生得肩寬背闊卻不粗莽,腰比雲烈窄,腿比雲烈長。
她始終記得接到和親詔書那日,他於風雪中突然出現,穿一身染血的破爛鎧甲,卻比天地間的一切都耀眼。
雲烈和他比起來,更像一把剛開刃的劍,嶄新、鋒利,卻少了一絲孤勇血氣。
然而,雖如此想,她嘴裡卻贊著:「甚好!」
明夏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。
知道公主這話是敷衍,但還是難免有點酸。
雲烈笑得更加張揚了。
大概是早得了王后默許,他直接在言清歡身旁落座。
剛坐下,便迫不及待開口:「近來一日涼過一日,公主要注意保暖。前些日子我獵得一頭罕見的雪狼,令人製成圍脖,改日便叫宮人送到飲雪宮。」
「雲烈,以往這等珍貴毛皮都是第一個進獻給我。怎的,如今換人討好了?」王后突然開口,笑得一臉慈和。
雲烈眼神閃爍了一下,不自在地搓了搓耳朵,想掩蓋住那層慢慢浮起的緋色。
「兒臣是見公主從南方遠道而來,怕她沒有上好的皮貨,凍著。」他訕訕解釋,「下次再獵到,便誰也不給,只獻給母后。」
「南虞冬天也下雪,我不缺皮貨。」言清歡微笑道,「七王子好意我心領了,還是請獻給王后吧。」
「罷了罷了!」王后笑著擺手,「你若不收下,下來他又要找我鬧。」
言清歡不再說話,只保持著微笑。
對她來說,雪狼圍脖不過是一件可收可棄的物事,並不放在心上。
「七王子好運氣,聽說這雪狼十分罕見。」明遠適時開口,岔開話題。
「軍師說得沒錯!」雲烈一聽,立馬興高采烈地講起他如何獵得雪狼。
幾人說話間,明夏始終沒有開口,目光也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,只是偶爾從眼角餘光里捕捉到言清歡的側影。
那側影被燈火勾勒得模糊而遙遠。
分明前不久的夜裡,她還躺在他懷裡,抱著他不放。
最後,還是王后打斷雲烈:「好了,時間有限,說正事。」
雲烈這才反應過來,有些不好意思。
他平日裡不這樣,可一見了永真公主,便常因點小事而忘形。
情竇初開的少年,在心上人面前,什麼分寸、沉穩都拋到了九霄雲外。
見雲烈不再說話,明遠攤開案上輿圖,沉聲開口:「今日會面,是最後再確定一下秋獮布防和設伏的細節。」
此次秋獮的護衛差事,按照慣例由雲烈麾下的親衛軍一力承擔。
他年紀不大,這才是接手親衛軍的第二年,但操持布防卻已十分熟練,從外圍的哨卡到王帳周圍的明暗崗哨,無一不親自過問。
「秋獮持續十日,圍獵場在城外百里處,所有王子、親貴、重臣都要參加,草原上的貴女們也會去。」雲烈指尖點著輿圖上幾處標註,一一說明。
其實只是向言清歡一個人解釋,王后、明遠和明夏都已經很清楚了。
「在南虞的時候,我雖學過射術,卻沒有機會參加田獵,最多只能隨行觀獵。」言清歡笑得有些悵然。
不得不承認,南虞雖好,女子的地位卻不如北朔。
她早就看出來了,雖然外邦和部落來的和親女子的地位很低,但北朔本土女子的地位卻幾乎可與男子比肩。
「我們北朔草原上的女子,無論已婚還是未婚,都常與男子一同射獵,誰也不讓誰。」王后淡淡笑道,目光落在虛空某處,「過去,我與大王也曾如此,只是……」
她沒有再說下去。
那半句話像一片落葉,輕輕飄在寂靜的密室里,無人接起。
或許她與北朔王之間也曾有過真心,只是人心易變,許諾的時候是真的,變心的時候卻早已忘了過去真心。
言清歡下意識看了明夏一眼,正對上他複雜的眼神。
她馬上收回目光,心口像被拉扯了一下。
她相信明夏不會變。
怕的是,明夏以為她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