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過多久,門外傳來叩門聲。
言清歡睜開眼。
「公主,屬下來送些東西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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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得是楚陽,她又閉上眼:「進來。」
「吱呀」一聲,門被推開,楚陽拿了一套夜行衣放在床頭。
「明夏說,亥正來接公主,到時候穿這個。」
言清歡點頭,楚陽卻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「還有事?」言清歡睜開眼。
「嚇死我了!」楚陽突然爆發出一聲低呼。
言清歡被唬了一跳,下意識攥緊被角,撐起身子:「出什麼事了?」
「方才那七王子來,就隔了一道門,公主與明夏竟然還、還……屬下都準備要好拼命了。」楚陽順了順自己胸口,誇張地吐出一口氣。
「你這般一驚一乍,我才被嚇死了!」言清歡鬆開被子,慢慢靠回枕上,「怕什麼?雲烈肯定不會進來。」
她躺下斜睨楚陽:「而且,以你的性子,我不信會怕,指不定心裡還興奮著。」
楚陽訕訕笑了笑:「公主如此了解我?」
又湊近了些低聲道:「不過屬下當真佩服,您和明小將軍那膽量都不是一般人,就在七王子眼皮底下只隔一道門……」
言清歡閉上眼笑笑:「明夏那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近來愈發愛醋。」
楚陽靠在床架上,不知想到了什麼,嘆息一聲:「人都是如此,沒得到的時候一丁點便能滿足;得到了呢,要麼不珍惜,要麼患得患失怕被搶走。明夏看來是後者……不過,公主您也真是越來越縱著他了。」
「我不是縱著他,是心疼他受了許多委屈,有些委屈,還是我不得不讓他受的。」言清歡睜開眼,看著帳頂。
那上面繡著金色暗紋,白日裡看著煞是奪目,此時卻像一張掙不開的網。
她翻了個身,朝向楚陽:「再說,今夜若換成北朔王,我定會第一時間讓明夏逃。能拿準雲烈不會無禮硬闖,我才敢那樣。」
楚陽沉默片刻道:「那七王子倒也是一片真心,若哪日知道……」
「遲早會知道。」言清歡打斷她的話,「楚陽,我不想欺他騙他,假意對他好。但沒有辦法,或許對他有些不公平,但生死大義面前,我顧不得那樣多。」
楚陽點頭:「屬下並非替他抱不平,在屬下眼裡,北朔王室的人都該死。只是想提醒公主,他對您用情越深,真相揭開那日大概就會恨得越深。」
言清歡對她微微一笑:「我知道,不過不怕,你和明夏會保護我。」
……
亥正,楚陽按照明夏提供的線路將言清歡送出角門外,又悄然折返。
月光如銀,將青石甬道鋪成一條幽冷長河。
明夏就立在月光下的陰影里,望著她出來的方向,眼底映著淡淡月華。
四下無人,他上前一步拉起言清歡的手,這次她沒有躲開。
兩人貼著牆根往城外的方向疾步而行。
「我們走東北方的偏門出城,那裡守門的是自家弟兄,雲烈只道親衛軍都聽他的,卻不知有兩成是父親的人。」明夏低頭,在她耳邊低聲解釋。
言清歡沒有多問,只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,在雲烈的勢力範圍內,明夏做這些一定很難。
但他說能做到,就一定能,她信他。
步行了大約一里,明夏去道旁一戶人家牽出匹通體漆黑的馬來,馬蹄已經裹了布。
言清歡正待上前,一團毛茸茸的黑影突然竄出來,往她身上攀。
「明夏!」言清歡被驚到,沒有任何思考,直往明夏懷裡撲。
明夏將她緊緊抱住,一手摟住她的腰,一手拍著她的背輕柔安撫。
那團黑影猶在她腿邊打轉,發出細軟的嚶嚀,似是不滿她躲開。
「別怕,是明秋。」明夏忍不住低聲笑:「公主連北朔兵和雪魈都殺過,還怕它?」
聽得是明秋,言清歡這才從他懷裡直起身,撅了撅嘴:「它突然竄出來,我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。」
明秋仰起小腦袋嚶嚶叫喚,繼續努力著要往她身上跳。
言清歡從明夏懷裡出來,將它抱起,這才注意到,後面還跟著只灰色大狗。
是大石頭。
這狗不復初見時的單純歡快,有些怯生生地繞著兩人轉了幾圈,又望向遠方的道路盡頭。
沒見到李婉,它失望地垂下頭,喉嚨里發出低沉嗚咽。
明夏慌忙解釋:「我只是想帶明秋給你看看,但這狗自己非要跟來。」
「大石頭。」言清歡心頭莫名酸了一下,俯身拍了拍它的腦袋,「你主人很好,下次讓明夏帶你認認路,你自己來找她,可好?」
她想起以前大石頭為李婉送信,識路的本領非同一般,是否也可以用來給他們送信?
飲雪宮不在北朔宮廷內苑,那裡的守衛應當不會在意一隻狗,只是不能那般明目張胆地把信掛在它脖子上,要用更隱秘的方式。
不過,眼下她無暇想那麼多,抱著明秋準備上馬。
「許久沒與公主共乘了。」明夏托著她的腰,將她穩穩送上去,自己也翻身而上,從後面將她擁住。
言清歡後背緊貼著他的胸膛,能感受到一聲重過一聲的心跳。
「怕嗎?」明夏忽然低聲問。
她搖頭:「跟你在一起,不怕。」
北朔王城的人沒什麼夜生活,都早早睡下,馬兒載著兩人從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飛馳而過。
大石頭跟在後面,努力追著他們跑,灰白的影子在月光下一閃一閃。
明夏的聲音從頭頂傳來,被風撕扯得有些斷斷續續:「自打公主進宮,臣便一直在想,什麼時候能再像這樣與你在草原上跑一回,跑到天邊,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。」
「好,跑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,只有我們兩人。」她輕聲低語,也不知他是否聽見。
很快出了城,一望無際的原野出現在視野里。
月光下的草原分外靜謐,起伏的線條像海浪,但比海浪更加溫柔。
到了遠離王城的一片緩坡上,明夏勒住韁繩,翻身下馬,將言清歡抱下來。
這一抱,便不願放手。
夜風有些涼,他將外袍脫下來披在她肩上,又將她嚴嚴實實攏進懷裡,替她擋去了大半的風。
明秋和大石頭被他趕到一旁自己玩耍去了,兩隻小獸在月光下追逐嬉戲,偶爾傳來幾聲細碎的哼鳴。
明夏一點點收緊自己的手臂:「今夜公主如果跟雲烈出來,大概也只有你與他兩人,若他……」
「不提他好嗎,明夏?」言清歡指尖抵住他的唇,「再說,今夜就算你不在,我也不會同他出來。」
明夏握住她的手,輕吻了一下,將臉埋進她頸窩,便聽話地不再多言。
兩人沉默了一陣,言清歡忽然指向天邊:「快看!」
草原上的夜空格外低,流星像滑過深藍絲綢的水滴,直直墜向地平線。
明夏抬頭,安靜地看著。
流星一開始稀稀疏疏,隔一陣才出現一顆,像有人在天上擦亮一星半點的金粉,轉瞬又熄滅在無邊的墨色里。
慢慢地,越來越多,越來越密,如同傾瀉而出的光雨,從東邊天際划過整個穹頂,拖著長長短短的尾焰,一顆接一顆地墜入草原盡頭。
夜空被照亮,似整個銀河都傾覆了下來,鋪天蓋地,卻沒有半點聲響。
浪漫而輝煌。
言清歡轉過頭看明夏,他也正看向她。
流星的光焰將兩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,卻分外旖旎動人。
「親我。」她話音未盡,明夏已吻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