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兒臣不敢,只是想替我北朔奪下更大江山!」達傑一撩袍子,直直跪下。
言清歡抬手端起面前酒杯抿了抿,對他微微一笑:「虞帝既然把我送來和親,就沒顧過我的死活。三王子覺得,拿一個皇室棄子作人質去威脅他,他能給出什麼?城池、金銀?還是一句『隨你們處置』?」
達傑冷笑一聲:「那不是正好給我理由南下?」
他直視北朔王,朗聲道:「父王,待兒臣領兵將南虞徹底納入囊中,什麼樣的女人沒有?區區一個公主算什麼?我聽說南虞的女人都格外水嫩,到時候多綁些回來,給您一夜換一個!」
雲烈握著酒杯的手指驟然收緊,正想開口,卻聽得北朔王的大嗓門在殿中炸響:「你當本王是種馬?」
言清歡險些沒憋住笑。
倒不是想笑北朔王這句話,而是笑三王子的無腦。
果然,北朔王又冷笑起來:「徹底納入囊中?達傑,我看你小子是打仗打太多,把腦子打壞掉了。南虞的疆土是北朔的兩倍,就算打服了,你吃得下嗎,守得住嗎?
還有,他們耕地多,草原少,和北朔的治理方式大相逕庭,我們才統一草原多少年?你能有法子管得了南虞那幫酸腐士大夫?還有什麼農夫、匠人,販夫走卒……?」
「管不了就殺,多殺些,他們總會怕!」達傑抹了一把臉上血痕,大大咧咧地回答。
「莽夫!」北朔王走到他身前,踢了他一腳,「你以為是在管理部落,不服就殺?」
他一把攥住達傑的下頜,將他的臉抬起來,拇指抹過那道被玉片劃出的血痕:「就憑你這隻知殺殺殺的腦子,就算給你幾個南虞,也會被你兩下敗光!」
達傑被訓斥卻並不害怕,獰笑道:「兒臣不明白,有什麼是殺戮辦不到的?當年草原上那幾個大部落,不都是被父王殺服的?」
言清歡抬起頭,目光再次落到他身上。
這人看似憨直,內心卻是個陰狠的,的確如明遠所說——比北朔王還要嗜血兇殘。
北朔王冷哼一聲,放開他,轉頭看向雲烈:「雲烈,你讀南邊的書多,好好教教你三哥,為何殺戮不是萬能的?」
聽得此言,四王子的手在案下微微一動。
他才是儲君,父王卻讓雲烈出來論政,教育他們共同的兄長?
達傑自然也是不滿:「兒臣領兵四處征伐的時候,雲烈還在玩牛糞呢,他教我?」
北朔王一把將他按住:「聽他講!」
雲烈早已起身,見達傑老實閉嘴,方才開口:「三哥,咱們草原上的人敬服武力。所以,那些部落不是被殺服的,而是被父王和他手下的兵將折服。
可南人不一樣,他們不喜武力,卻也並非全是你口中的軟骨頭,尤其那些底層的老百姓,他們求安樂,卻也不怕死。」
「不怕死?」達傑嘿嘿笑道,「多殺些,他們便怕了。就像他們自己說的,殺鳥給猴子看。」
「是殺雞儆猴。」雲烈不屑地笑了笑,「可南邊的聖賢書上說,『民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』三哥,如果他們本身就已經過得苦不堪言,連死都不怕了,再拿死亡來威脅他們還有何用?反倒是會激起反抗,除非……」
「除非什麼?別賣關子!」達傑不滿地沖他嚷嚷。
「除非你把他們都殺光。」雲烈好整以暇地轉了轉腕上綠松石手鍊,反問道,「可那樣有何意義?要一片沒有人的荒土有何用?給三哥沒事跑馬玩嗎?以南虞之大,你怕是跑上一輩子也跑不遍。」
「把我們北朔的人遷過去不就行了?」達傑嗤笑一聲。
雲烈也笑:「就憑我北朔那點人口?還不如南虞一個州的人多。再說了,北朔幾個老百姓會種地?讓他們去水田裡放牧嗎?」
達傑無從反駁,蠻橫道:「那,依你之見,我們就永遠縮在北邊,做南人口中的『北蠻子』?」
「甚麼『北蠻子』!」不待雲烈回答,北朔王狠狠瞪了他一眼,「虞帝都對本王納貢稱臣了,你可以當作他不過是在代我們治理南虞。」
他轉到言清歡面前,碰了一下她的酒杯:「連南虞最尊貴的公主,都在等著做我的女人,清歡,你說是不是?」
這聲帶著酒嗝出來的「清歡」讓言清歡和她身後的楚陽都直泛噁心。
但她面上依舊保持著溫婉笑意:「大王說的是。我南虞弱國,遲早都是您的。
不若再多等些時日,待北朔百姓學會務農、做工、經商,待三王子這樣的北朔貴胄學會放下屠刀,以德服人,再揮師南下不遲。那時候定會萬民敬服,大王一統天下,豈不是萬世偉業?」
言罷,她起身舉杯,飲盡烈酒。
「我北朔宮中,輪得到你說話嗎?」達傑霍然起身,他雖性子粗直,卻也聽得出言清歡是在諷刺自己。
「跪著!我讓你起身了嗎?」北朔王揮手一指。
言清歡放下酒杯:「輪不輪得到我說話,大王說了才算。另外,我倒是有幾個問題想請教三王子。」
「什麼問題?」達傑眯起眼睛看她,像只在審視獵物的鬣狗。
「敢問殿下手裡有多少兵?能攻下南虞幾座城?攻下之後誰來治理?南虞的百姓會不會反?北朔本土的部族會不會趁亂起事?」
一系列問題砸下來,達傑無言。
言清歡無視眾人的目光,繼續說:「殿下只看到了勝利,沒看到代價。而我可以為北朔做的,不是人質,是橋樑。
我了解南虞,無論朝堂還是民間,所以,我的價值從來不在一條命上,而是在腦子裡。」
這話落地,蕭夫人也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。
「父王,今日家宴,以和為貴,以和為貴!」一直沒開口的四王子突然起身,端上酒杯打圓場,「三哥才從戰場回來,難免有幾分烈性未褪,父王大量,定不會跟他一般見識!」
他飲了一杯,又讓宮人滿上,轉向言清歡:「三哥性子直,得罪公主,做弟弟的替他賠罪,望公主海涵。」
言罷 ,再次一飲而盡。
言清歡遙遙舉杯,只抿了一口:「不敢。」
最後,這場鬧哄哄的家宴並未持續太久,許是因為北朔王近來思慮過重,不甚酒力,又飲了幾輪便宣布散席。
臨走時,他拉著言清歡看了很久,直到王后過來攙扶,才不甘地鬆手。
哪知第二日,便傳來了雲烈因毆打兄長被關禁閉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