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說是又回來個三王子?」
楚陽斜倚在門框上,無聊地拿劍劈蚊子玩。
飲雪宮的夏夜並不好過,園子裡的灌木叢生得太過茂密,一到黃昏便有蚊蟲嗡嗡作響。
而她眼力是當真好,每一下都能精準地將一隻飛蚊劈成兩半,地上已有不少蚊子屍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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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清歡嫌惡皺了皺鼻子:「劈完記得讓人收拾了,若讓我踩到一隻蚊子屍體,便罰你一月不許吃肉。」
楚陽縮了縮脖子,連聲應喏。
在南虞,別說宮中了,連穆王府上都不太出現這玩意,一到夏季便有專人捕殺。
北朔王宮看起來富麗堂皇,閃瞎人眼,細節卻完全經不起推敲。
所幸屋子裡面有薰香,它們大多數時候只在園子裡飛。
言清歡目光落回手中密信。
三王子回城是件大事,重點在於,他是領兵回來的,不知是否北朔王授意。
明夏和雲烈幾乎同時把這消息送到她身邊。
此前,她剛收到明遠派人遞來的密信,還沒來得及看,雲烈身邊的宮人便悄悄進了飲雪宮:「三王子殿下回王庭奔喪,帶了兩萬精銳,其中千餘精騎隨他進城,剩下的駐紮在城郊。
殿下常年領兵在外,麾下約十萬人馬,是我北朔實戰經驗最豐富的主力之一,四處侵略,悍勇異常。還有,他與四王子的關係,非比尋常。」
眼下,那宮人走了,言清歡才打開密信,上面是明夏硬朗的字跡,用南虞軍中的暗語加密,他曾教過她如何解讀。
信上所言比雲烈派來的宮人更簡略,但他提到的一點雲烈那邊沒說——三王子麾下應當有不少與南虞軍隊交過手的人。
言清歡仔細回憶了一下,當初領兵南下攻打虞都的,應該不是此人。
否則,以他的身份,不會所有大事都由平南王沙昊出面做主。
「公主您說,那三王子會不會也看上您?」楚陽笑嘻嘻地收了劍,往她跟前湊過來,「到時候您便略施美人計,讓北朔王、三王子和七王子斗個你死我活,坐收漁翁之利如何?」
說著,她摸了摸後頸:「對了,忘了還有個四王子,這人雖是儲君,但好似存在感不強,不如……」
言清歡對這剛劈完蚊蠅的人避之不及,側身躲過:「閉嘴!你當是鬥雞走狗嗎?出去淨完手再進來!」
楚陽訕訕退出。
待她洗乾淨回來,公主已經在案前正襟危坐。
「楚陽,過去我聽明遠將軍說,這三王子是整個北朔王室里最好戰的,比他父王還要嗜血凶蠻,但並不沉迷女色。我猜,他應當會對我很牴觸。」
「公主的意思是……三王子是主戰派,所以不希望南北交好,不支持和親?」楚陽抱起劍,正色道。
「沒錯。」言清歡將手中密信放到燈上點著,火舌舔舐著羊皮紙,明夏的字跡被一寸寸化為灰燼。
她的目光在跳動的火焰上停了很久,輕輕吐出一口氣:「所以,不要惹麻煩。」
可麻煩總是會自己惹上來。
三日後,北朔王舉行家宴,把名分不清不楚的她也請去了。
看來這老頭還惦記著她,硬要在他那「其樂融融」的家宴里塞入她這個外人。
言清歡剛進那大殿,便感覺一道不善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。
循著視線望去,是個刀疤臉男子,身形魁梧,肩寬背闊。
只一眼,她便猜到那應當是三王子達傑,他身上那股強大的殺氣,是雲烈和四王子都沒有的,倒是像極了北朔王。
「永真公主,這邊請。」
王后身旁的侍女過來引路,將她安排在遠離北朔王的位置,與對面男席的雲烈相對。
雲烈今日竟沒有扎他那頭小辮,只用一根素色發繩將長發高高束在頭頂,看起來比平日沉穩了幾分。
見她落座,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。
而達傑依舊歪頭看著言清歡,毫不遮掩。
言清歡總覺得,他的眼神里藏著野獸般的攻擊性。
果然,酒過三巡,那人便借著醉意開始發難。
「父王,兒臣有話要說!」達傑忽然將酒杯往案上重重一擱,粗豪的聲音壓過了殿中觥籌交錯。
「說!」北朔王大手一揮。
達傑冷森森的目光再次落到言清歡身上:「祖母崩逝,兒臣甚為傷心。今日才聽說,她老人家仙去當日,恰逢南虞來的和親公主進宮。父王,這未免太過巧合。」
雲烈聽得此言,面色驟然冷了下來,正要起身,被王后一個眼神制住。
他蹙眉看向對面的言清歡,見她垂眸望著面前的炙羊肉,未發一言,忽覺胸口有些悶悶的。
他想護著她,可偏偏在眾人面前不能光明正大地護。
母后說得對,只有坐上那個最高的位置,才能保她周全無憂。
「你想說甚?」北朔王開口,冷哼一聲,「又是那套公主不祥的說辭?黎姬之前也說過這等混帳話,被本王教訓了。達傑,你剛回王庭,莫要學那些搬弄是非的毛病。
太后早已病重,並非事出突然,與公主何干?此等閒話我不想再聽到第二遍,念你當時不在,饒你一次,若再出口,便重罰!」
達傑性烈粗莽,被當眾駁了面子,臉色毫不掩飾地沉了幾分。
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,拔高聲音,再次開口:「好,就算祖母崩逝與她無關。可這女人留在宮裡有什麼用?父王如今為祖母服喪,也不能碰她。依兒臣看,不如拿她做人質,讓南虞再割幾座城,再進貢些金銀!」
此言一出,殿中霎時安靜下來,各種複雜的目光投向言清歡,唯有蕭夫人始終未曾看她一眼。
而達傑一時說得興起,像是已經看見了虞帝獻城進貢的場景,絲毫不顧北朔王越來越陰沉的面色。
「若是他們不肯,那正好,北邊戰事已歇,這次便讓兒臣親自帶兵南下,把南虞徹底占了。之前哪個龜孫子領的兵?都打到虞都了,竟還能退回來,簡直笑……」
「砰!」一聲巨響,達傑的話沒能說完。
北朔王的玉杯砸在他腳下,四分五裂。
一片碎玉在他面頰上擦過,留下血痕,正好和舊疤交叉,形成一個十字,讓那張臉看起來分外猙獰。
「撤兵的命令是本王親自下的!」北朔王自座上站起,雙眼微眯,「怎的,你有意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