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辰尚早,北朔的清晨還裹著一層淡青色薄霧。
長街兩側的店鋪剛剛卸下門板,幾個賣馬奶酒的老婦人蹲在路邊閒聊,霧氣里一切影影綽綽,近了才看得分明。
明夏策馬跑得飛快,腦子裡卻還想著昨夜公主那些話,臉上掛著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溫柔笑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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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蹄聲驚起幾隻正在啄食的灰雀,從幾個臉龐黝黑的老婦人面前撲稜稜飛過。
「你看剛剛過去那小軍爺,生得畫裡人一般周正,不太像咱草原上的漢子。」一個老婦手肘碰了碰身旁同伴。
「我鄰家大姐外甥女的小叔子在親衛軍里當差。」那人回應,「聽說這幾年大王連年擴軍,咱草原上的漢子不夠了,收了不少東邊、南邊來的人,連親衛軍里好些軍官都是,這小軍爺大概也是新來的。」
「瞧他那身裝扮,又不住在軍營里,怕是個有點品級的呢!這種年輕軍官,最討貴女們喜歡,指不定哪日就被看上了。」
「嘖嘖,你沒看他方才騎在馬上笑得滿面春風,怕是已經有媳婦了。依老婆子我的經驗看,當是剛娶了媳婦不多久,正膩歪著呢!」
「哈哈,你個老不羞,怕是想起自家男人年輕的時候了。」
「我男人可沒生得這般周正,那腰、那腿,嘖嘖……」
明夏的背影已消失在晨霧裡,幾個老婦人還在對他品頭論足。
她們過去都是居無定所的牧民,後來北朔王一統草原,學著虞都的格局建起王城,她們跟隨自家男人定居於此,不再過遊牧生活,可仍改不了粗豪的習性。
北朔王城裡有不少這樣的人,若現在給她們一片牧場,她們馬上可以甩起鞭子去放牧。
明夏方才並未注意到那幾個婦人的私語,可他在這座王城待了大半月,早已發現城裡許多人和那王宮裡的貴胄一樣,都給人一種沐猴而冠之感。
草原上的人有草原的生活方式,北朔王硬要造城,硬要把他們圈起來過南虞人一樣的生活,對大多數人來說其實並非好事。
東方漸露魚肚白。
眼見城門近在眼前,前方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聲,緊接著,整齊劃一的馬蹄聲滾滾如雷。
明夏眼神一凜,驟然勒緊韁繩,放緩馬速。
黑壓壓的騎兵隊伍從城外湧入。
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魁梧漢子,騎一匹通體漆黑的駿馬,面容冷厲,顴骨上一道疤從眼下一直延伸到耳根。
明夏多看了他一眼,那人胸甲上的蒼鷹圖騰是北朔王室的標記。
城門守將親自來迎,點頭哈腰地拍著馬屁,稱他「三王子殿下」。
但他只是目不斜視地策馬而過。
明夏不動聲色地退到城門後的角落裡,低頭避讓。
騎兵隊伍浩浩蕩蕩,一眼望不到頭,從他面前魚貫而過。
明夏根據自己行軍打仗的經驗估算了一下,約摸有千騎左右。不算多,但看得出都是以一當十的精兵。
等了一陣,騎兵隊終於快過完,他剛要鬆一口氣,卻被一道粗啞的聲音喚住:「你,什麼人?」
明夏瞬間警覺,翻身下馬。
一個中年將領策馬來到他身前:「問你話呢!」
明夏右手攥緊長槍,面上卻波瀾不驚。
「末將乃親衛軍中無名小輩,不值一提。」他恭謹垂首,行了一個標準的北朔軍禮。
那人騎馬圍著他轉了一圈,眉頭越蹙越緊:「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,把頭抬起來。」
明夏不得不仰頭。
中年將領眼睛睜大,手中韁繩猛地攥緊,胯下戰馬人立而起,發出受驚的嘶鳴。
眼前這張面孔將他拉回了五年前的噩夢。
那時他還是大將軍丘瓦的手下,在戰場上遭遇了南虞明家那個煞星般的小子。
一開始,他們完全沒把他當回事——不過是個十四五歲的少年罷了,身量都沒長足,眼裡還帶著未褪盡的稚氣,穿一身嶄新的盔甲耀武揚威。
不像來搏命,倒像來唱戲。
可就是那麼個小少年,提一桿長槍在萬軍之中來去如風。
他率領的八百先鋒營被那少年帶著一隊騎兵沖得七零八落,而他本人被一槍刺穿肩胛骨,若非副將拼死相救,估計早已死在那少年槍下。
中年將領下意識打了個哆嗦,摸上腰間刀柄:「南虞明家人?」
明夏心頭一跳,面上卻不露聲色:「末將沒去過南虞,從是托赤城來的,過去在韓將軍麾下,不認識什麼明家人。」
「托赤城?韓忌?」那人有些猶疑。
當年那明家小子比眼前這人矮上不少,又被頭盔遮去大半張臉,他無法確定是否同一人,只是覺得他身上殺氣和那雙翻湧著少年銳氣眼睛莫名熟悉。
五年了,一個少年會變成什麼樣?他沒有把握。
更何況這裡是北朔王城,明家的人膽子再大,好像也不可能穿著北朔親衛軍的衣甲大搖大擺騎行在主街上,還將北朔話說得這般流利?
「磨蹭什麼?趕緊跟上!」中年將領還想問,前方傳來三王子不耐煩的呵斥聲。
他的手在刀柄上緊攥了一下,最終還是鬆開,猛地一夾馬腹,朝前追去。
明夏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北朔親衛軍的職責主要是拱衛王庭,幾乎未曾與南虞軍隊交過手,所以在那裡,除了自己人,幾乎沒人認得出他來自明家。
也正是因此,明遠才敢棋行險著,以韓忌手下的名義他送進親衛軍。
托赤城位於邊境,南北混居,若來自那兒,生得南人模樣便並不奇怪,再加上韓忌早被公主收服,配合得天衣無縫,親衛軍中無人疑他。
可三王子手下的兵不一樣。
他們身上殺氣甚重,看來其中不少是慣於四處侵略之人,甚至不乏與他交過手的,方才那人他沒有印象了,但明顯差點認出他。
明夏心頭有些後怕。
不是怕自己有危險,而是怕暴露之後牽連公主、父親和那些忠於他們的人。
他站在原地,直到最後一名騎兵的背影也消失在城門甬道的盡頭,才翻身上馬,繼續前行。
心裡默默盤算——三王子回來,大約是為了奔喪?也不知究竟帶了多少人馬,會留多久?又是否會影響公主的下一步棋?
在飛馳中思慮片刻,明夏突然拉起韁繩,掉轉馬頭。
他聽父親說過,此人最為好戰,一向反對和親,必須設法將這消息傳進後宮,讓公主早做準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