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風歇了,兩人整夜未眠。
「夠了嗎?還醋嗎?」言清歡閉著眼,枕在明夏手臂上,靠在他胸前。
明夏抿唇,不知該點頭還是搖頭,又不好意思回答,最後只能靦腆地垂眼看她:「公主可累了?離天亮還有一陣,臣抱著你,待你睡著後再走。」
言清歡卻沒有要睡的意思:「明夏,回答我。」
見他沉默,她明白眼下必須把話給他說清楚,不然出宮後這人定又會胡思亂想。
「我知道雲烈之事讓你難受,可你要記得我說過,單憑他是北朔王室這一點,我便永遠不會對他動情,我們之間永遠隔著國讎家恨。」
「臣知道。」明夏收攏手臂,微微用力將她箍緊,「是臣自己想不開……」
他不敢說,除了怕雲烈如他一般對公主徹底付出真心,也怕以後還有其他人覬覦。
先有吳慕之,再是北朔王、雲烈……
往後,是否還有更多人想得到她?
若他一直做不到她想要的,便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與他們周旋?
他從未怪她,只是氣自己遲遲未有讓她再不用面對風霜雨雪的能力。
言清歡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,輕嘆一聲:「還記得言時的話嗎?他說皇室的人大多冷心冷情,我想了想,的確如此。」
冷心冷情?這話讓明夏的脊背又繃緊起來,不知她到底想要說什麼,卻又不敢問。
言清歡無意識用指尖描著他輪廓,溫聲細語:「那是因為我們打小便被眾星拱月,從一開始接受的教育便與尋常人家不同……
以前我與吳慕之有婚約時,曾十分期盼大婚,但盼的只是婚姻本身,只因那對我來說是個新鮮事,並非對他有情。」
明夏一顆心跳得厲害,生怕她又說出些令自己難受的話。
「你渾身皮肉繃得硬邦邦的,是害怕嗎?」言清歡止住話頭,捏了捏他的腰。
「臣不喜歡吳慕之。」明夏捉住她的手,低聲道。
「我知道,我還知道你也不喜歡雲烈。」言清歡笑起來。
「明夏,我說這些,只是想告訴你我從未在別的男子身上傾注過熱情。過去,我以為男女結合不過是一場權衡利弊的理智挑選,就像挑選自己合意的衣裳、首飾一般。
直到遇見你,才知道真正的愛沒有理智,不講道理。所以,我理解你對他們的排斥。」
「公主……「明夏緊繃的肌肉慢慢鬆弛下來。
「你聽我說。」言清歡指尖抵住他的唇,「開始我不懂,以為自己看上你只是選中了一把趁手的利刃。可後來我們共乘一騎時,一靠近你,我便不由自主想要再近一些。
明夏,我只對你一人生出過這種念頭,就好像……好像我的身體先於理智選擇了你。」
說這話時,言清歡手腳都牢牢纏在明夏身上,像在用行動證明自己沒有騙他。
「你懂嗎?天下男子很多,也許還有比你更好的,可我只想要你。」
月光慢慢落進了兩人眸子裡。
「臣一開始只是希望護公主平安,若留能在你身邊,多看一眼,便是莫大歡喜。」 明夏貪戀地蹭著她的發頂,「可後來,公主給得越多,臣想要的便越多。」
最後,他低低說了一句:「是臣貪心了,臣不該。」
「不是貪心,是有情。」言清歡抬頭,輕咬了一下他的肩,「更何況,你是我相中的人,想要再多都不過分,我都願意給。」
她的雙眸暗了一下:「只是,現在我束手束腳,還給不了你那麼多。不過明夏,如今情形已比我們當初預料的好很多。和北朔王比起來,雲烈至少不會強迫我。借他的手挑起北朔王室內亂,除掉北朔王,甚至其他幾個王子,也比我們親自動手安全得多……
我保證他是最後一個,待利用他做完這些事,你便接我出這牢籠,可好?」
明夏定定看了她一陣。
他知道,公主帶他來北朔不是為了談情說愛,風花雪月。
眼下情形危機四伏,她是對的,與王后、雲烈合作是最好的棋路。
王后看中了她的出身,而雲烈看中了她這個人。她若拒絕,雖然或許還會有其他辦法,但必然風險更大,付出更多。
他不是莽夫,什麼都懂,只是需要一點時間來讓自己接受。
良久之後,明夏認真點頭:「臣聽公主的。」
但馬上又補充:「不過,斬草除根,到時候雲烈也不能留,要殺掉!」
「好,殺掉。」言清歡笑了,「但在此之前,無論發生什麼,你都不能像今夜這般自亂陣腳。
若再遇到無法開解的時候,便想想我那句話——『雲烈是北朔王室的人』,再想想若換作你,會喜歡一個北朔貴女嗎?」
明夏當真專注思索了一陣,有些羞澀地搖頭。
言清歡將臉埋進他胸膛,無聲彎起嘴角。
兩人靜靜抱了一陣,明夏起身,準備離開。
天還沒有亮。
他不敢點燈,借著月光從一地亂衫中找出自己的衣裳穿好,忽地又生出不舍。
「再過些日子,待輪班護衛全是父親的人,臣再進來看公主。」他伏在床邊,扣住她頸側,難分難捨地親吻。
一顆小石子砸在窗欞上。
明夏身子一僵,是楚陽在催他該走了,再拖下去,角門守衛要醒了。
「離天亮還有些時辰,公主好好睡一陣。」他鬆開言清歡,為她穿好寢衣,綁好袖箭,掖好被角。
「明夏。」言清歡抓住他的手, 「莫要太辛苦。」
「臣不辛苦。」明夏回握她。
言清歡輕撫他掌心尚未掉落的血痂:「還說不辛苦?十幾年的繭子都能再被磨出血泡,那得對自己多狠?」
「都不及想公主苦。」明夏抿了抿唇,有些害羞地垂下睫毛,「身上累了痛了,便無暇想太多,心裡反倒鬆快些。」
「去吧。」言清歡沒有再說什麼,鬆開他的手。
明夏剛邁出兩步,卻又被她喚住。
「牆上掛著的是你落下的劍,記得帶走。」她頓了頓,猶豫了一下,才又繼續道,「床頭箱子裡有副捲軸,藏在最底下,是送你的,你自己去拿。」
「送我的?」明夏腳步一頓,眼神在月光里亮了一瞬,很快轉回去,輕手輕腳地打開箱子。
「不先去拿你的劍?」言清歡從被子裡露出一張臉,望著他笑。
「公主送我的,自然最重要。」明夏說著,已從箱底取出一卷約摸尺余寬的捲軸,準備打開。
「不要看。」言清歡阻止,「拿回去再看。」
明夏手上動作一頓,有些不甘,但還是依言收好捲軸,又從牆上取下自己的長劍。
最後,他走回床前,傾身吻了吻她的眉心,終是狠下心轉身離開,不再回頭。
片刻後,言清歡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窗外模糊的月色之中。
她長時間沒有挪開目光,似等著他再從那裡回來,靦腆地說:「臣還是捨不得走,想再多陪公主一陣。」
明夏自然也想如此,但腳步卻始終未停。
黎明前最深重的黑暗裡,他沿著飲雪宮通往外界那條荒草叢生的小徑,貼著牆根快步前行,多年戰場潛伏的經驗讓他幾乎一絲聲響也沒有發出。
眼看離角門不遠了,他卻忽然頓住腳步,右手按上了劍柄。
細碎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。
他迅速閃身,後背貼上冰涼的石牆,長劍無聲出鞘寸許。
「明夏,是你嗎?」那人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