言清歡的手顫了一下,但很快恢復正常,又繼續包紮。
雲烈也沒有再說話,只是垂下頭,安靜地看著她的手。
那是一雙不屬於草原的手,十指纖長,骨節勻亭,白皙細膩,像南虞最名貴的薄胎瓷器。
草原上的貴女們保養得再好,哪怕日日用牛奶洗手浸泡,也沒有這般精緻漂亮。
可她卻並非想像中的精緻花瓶,和他見過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樣。
雲烈眼神慢慢變得堅定起來,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。
言清為他包紮好,退後一步坐下,這才回答他之前的問題:「想與不想,都不是殿下該問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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雲烈喉結滾動了幾下,突然揮手屏退左右。
「母后昨晚找我談話了。」他低聲道,「她說,若你願意……」
「殿下!」言清歡凝視他的眼睛,開口制止,「這話出口,便再也沒有收回的餘地了。」
雲烈與她對視片刻,突然彎起嘴角:「我知道。母后說,若你願意跟我,她會幫我們。」
「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。」言清歡垂下眼,遮住自己眼底情緒。
「北朔有個規矩,叫收繼——若父親死去,兒子可以娶自己的庶母。」說完這話,雲烈長舒一口氣。
終於說出了口。
想了想,他又補充:「更何況,你還不是我父王的女人,都算不上收繼,只是正常嫁娶。」
言清歡豁然抬頭:「這話若放在南虞,便是無可赦免的死罪!」
雲烈笑著晃了晃一頭小辮:「父未亡,便說這種話,在北朔也是死罪,但我不怕。」
「他是你父王。」言清歡冷眼看他。
「但他也是害死我阿娘的人!」
殿中陷入一陣沉默。
言清歡在心底默默盤算。
雲烈對北朔王起了殺心,這正是她想要的。
按照最初踏上和親路時的計劃,她和明夏可以趁北朔王來寵幸她時聯手行刺,除掉他。
但那樣,她二人的結局幾乎是必死,明夏再厲害,也沒有辦法帶著她逃脫。
況且,老北朔王死了,還會有新的北朔王……
如今這樣的局面,可算是比最初預想的好了太多,只是不知道自己需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。
若雲烈真心待她,不會強迫,她尚可對他虛與委蛇,周旋下去;可若他骨子裡也像北朔王那般有瘋狂的征服欲和占有欲,那便不太好辦。
「小時候,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北朔王的兒子。」雲烈終於再次開口,「那時,我和阿娘就住在這冷僻的飲雪宮裡,還不能如公主你一般獨占整個宮殿……」
他抬起頭打量四周,慢慢陷入了回憶。
「一開始,我以為自己是沒有父親的孩子。後來有一次,大約是在過了六歲生辰不多久,這宮裡新進了兩個草原部族的女子。
夜裡一個魁梧的男人闖進來,徑直去了她們房中,沒多久,我便聽到一聲接一聲的慘叫。阿娘捂著我的耳朵,捂了一整夜。我問她那人是誰,她只搖頭不回答。」
言清歡安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他。
「又過了些日子,突然有一天那人又來了……其實他之前應該也來過,只不過我還太小,不記事罷了。
那一次,他進了阿娘房裡,粗魯地把我扔給宮人帶走。那時我懵懵懂懂,記得不太清楚,但第二日見到阿娘時的情形刻骨銘心,我甚至已忘了她的模樣,但始終記得她那日滿臉淤青和眼淚。」
雲烈的眼眶慢慢紅了,言清歡遞給他一方乾淨的巾帕。
「後來那人又來了幾次。沒過多久,阿娘便走了,臨走的時候皮包骨頭,被折磨得不成樣子。但那時我不懂,一直以為她是思念故國,憂思成疾……
阿娘下葬那日,母后將我抱去了她宮中,說她沒有了兒子,我沒有了母親,正好可以湊成一對母子。那晚我又見到了那個魁梧男人,他在母后面前倒是收斂許多。也直到那時候,我才知道我有父親……就是他!」
雲烈看向自己腕上那串綠松石手鍊:「若非母后把我養在膝下,估計他早已忘了還有我這麼個兒子。
後來,母后請南人教我習字、讀書,學兵法,請草原勇士教我搏擊、戰鬥……我怕她也不要我了,拼了命地學、練,比其他幾個哥哥都出類拔萃。那時,父王才開始正眼看我這個兒子,才在母后的斡旋下慢慢把親衛軍兵權交給我。」
最後,他自嘲地笑了笑:「我與他之間,算不上有什麼父子感情。」
「殿下說這些,不怕我轉頭告訴大王?」言清歡看著他,唇角彎起淺淡的弧度。
「不怕!」雲烈搖頭,「母后說了,你不是那種人。」
又急急補充道:「你不想做他的女人,是嗎?」
言清歡再次沉默。
權衡片刻,確定雲烈近日表現和此前那番話不似作假,方才開口:「當然不想。可王后沒對你說嗎?我也不想留在北朔。」
雲烈急切道:「公主是來和親的,就算有朝一日回到南虞,也……」
「也會被人認為不乾淨了,無好人家敢要,是嗎?」言清歡望著他微笑。
雲烈突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,垂下眼低聲道:「我不是這個意思,我只是想說、想說……」
他忽然抬起頭,抓住言清歡的手:「如果公主願意留在北朔,我發誓會一輩子好好待你,許你正妻之位,終身之寵。並可以保證,若我登上王位,從此不再侵略南虞,兩地和平共處!」
「登上王位?」言清歡不動聲色地抽回手,「如果我沒記錯的話,現在的儲君是四王子。就算他沒了,也還有手握兵權的三王子,幾時輪得到殿下你?」
「總會有辦法。」雲烈目光灼灼地看著她,「只要公主願意,我便為你放手一搏。」
「為我?這話是王后教你的?」言清歡似笑非笑地輕嘆一聲,「怕是即便沒有我,殿下也會放手一搏吧?」
雲烈沒有回答她後面那個問題,只是認真道:「母后的確有教我,但這也是我自己的意思,若我不願意,無人可以勉強。」
昨日夜裡,母后其實逼了他一把。
她將他召到自己宮中,很直白地問,他是否對永真公主有意?是否希望她成為他的女人?
一開始他還有些猶豫,畢竟骨子裡不是那種為了個女人不顧一切的喪心病狂之人。
可母后講了北朔王如何對待那些和親女子,講了他阿娘究竟死得多慘,也講了永真公主可能會有同樣的結局。
更講了——他是北朔幾個成年王子裡唯一有異族血統的,來日若血統純正的四王子上位,他必然不會有什麼好下場。
北朔的王權之爭比起南虞更加野蠻血腥,躲不過,逃不掉。
若能與永真公主結下姻緣,既能保護她,也能助他奪權,順便還為他阿娘報仇,可謂一石三鳥,沒有比這更好的選擇了。
而對於公主來說,他年輕俊朗,身強體壯,又沒有北朔王那些粗鄙惡習,相比之下,在目前能做的抉擇里也是最優選。
所以母后說,她必然會同意。
可眼前,她卻遲遲沒有答覆,雲烈突然心裡十分沒底。
他是比父王好,但在她面前,還是莫名自慚形穢。
「不如,殿下先拿出點誠意來看看?」言清歡終於開口,無名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幾下。
「公主要什麼誠意?」雲烈吐出一口氣,很快回應,似乎並不意外。
「待我想想,想好了,自會告知殿下。今日時候不早了,還請殿下先回。」言清歡面上始終掛著淺笑。
她當然不會那麼蠢,一來就擺出所有目的。
要等一個契機,再向他討那所謂的誠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