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半個月過去了,明夏一直沒有進宮。
起初,言清歡還會在夜闌人靜時下意識往窗外望,可在一次次的目光落空之後,她漸漸不再等了。
他大概比她更快適應彼此分開的日子。
她有時候欣慰,畢竟這本就是她想要的,想要他儘快做回明家的鐵血少將軍。
但當真如此了,又難免在不經意的瞬間有些失落。
她再清醒,感情偶爾也還是會凌駕於理智之上,所幸往往只在夜深時脆弱那麼一小會兒。
大多數時候,她依舊沉靜如昔,連楚陽和晚香都看不出有什麼變化。
而這半個多月里,雲烈每次來她宮中留的時間越來越長,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複雜。
他會在她撫琴時偷偷看她,被發現後又裝作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。
他會記住她隨口說的每句話——她說北朔的牛乳茶太咸,第二日他便將自己能搜羅到的所有清茶一股腦送了過來;她說飲雪宮的窗欞有些漏風,他便親自帶著匠人來修……
楚陽看在眼裡,私下對言清歡說這小子怕是當真了。
言清歡只是淡淡地回了句「我知道」。
每晚臨睡前,吉雅都會將琴架旁那隻粗陶小瓶里的水換一遍,裡面總是插著雲烈隔三岔五送來的野花。
「七王子從沒對哪個女子如此上心過。」她總是壓低聲音悄悄細語。
像是說給自己聽。
但言清歡知道,是在說給她聽。
又過了幾日,明夏依舊毫無音信,倒是等來了明春。
明遠安排她以給飲雪宮送滋補藥材的名義,光明正大地進來。
楚陽圍著那幾個搬運藥材的小內侍看了又看,確認個頭都不算高,沒有一個是明夏喬裝打扮的,有些失望地回到言清歡身旁。
明春似是看出來了,對言清歡低聲道:「他沒來。」
言清歡垂眸點頭,屏退左右。
兩人在矮几前坐下,晚香沏了茶,也退了出去,只留楚陽守著。
明春從懷裡掏出一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的蜜漬杏干:「那傻小子給你的,也不知他拿什麼跟南虞商人換的,人家說了不賣,他幾次三番去求。」
言清歡伸手接過,想起了雲烈送來的那個精緻盒子,還有那句刺耳的「貢品」。
「貢品」自是比明夏送來這包杏干貴重甘美,但她一顆也沒有吃,全賞給了身邊的人。
只是楚陽、晚香她們都不要,被吉雅等北朔宮人歡天喜地分了。
「他還好嗎?」言清歡打開油紙包,拈起一顆杏干仔細打量。
眼前浮現出明夏羞澀的笑。
她知道,南北通商不易,交換的大多是些茶葉、布匹等易於保存的生活必需品,或是利潤頗高的珠寶玉器。
蜜餞不易存放又非必需品,利潤也不高,商人一般不會拿來買賣,多半是留著自己解饞,也不知明夏如何發現又如何求來。
「挺好的,就是沒日沒夜的操練,瘦了。」明春看著她把那顆杏干放進嘴裡。
「那小子,練起兵來跟不要命一樣,白天練別人,晚上練自己,手上那麼多年的繭子都能再次被磨出血泡,嘖嘖。」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些,靠近言清歡,「我給他上了好幾次藥,讓他悠著點,就是不聽。」
言清歡輕輕咬了那杏干一口。
最先漫上來的是甜——是南虞金絲蜜杏曬足整個夏天的陽光之後被蜜漬封存起來的甜,也是他為她纏了商人好幾日才求來的甜。
她想起當初在草原上,自己聽了烏朵的話想要學著對明夏好的時候,反反覆覆問他累不累、渴不渴、痛不痛,還把私藏的蜜漬杏干分了一大半給他,逼著他吃。
他不敢拒絕,又捨不得真吃,每一顆都在嘴裡含很久很久,怕是含到連味道都沒有了,還能被甜得耳根通紅。
言清歡的嘴角不由自主微微彎起。
那時候很傻,但也很甜。
如今回憶起來,和親路上所有的生死苦痛都變得很淡了,唯余刻骨銘心的愛意。
可蜜漬的甜過去之後,又泛上來淡淡的酸——是連一包杏干都只能托他阿姐輾轉帶進宮才的酸,是他萬般辛苦卻隻字不提的酸,也是兩個人隔著宮牆互相牽掛,只能在夜深人靜時各自數著日子的酸。
明春見她不說話,繼續道:「你可知道,他這般拼命是為何?」
不待言清歡回答,她又自言自語:「那傻小子說,早些練好兵,早些起事,公主便少受幾日苦。」
她搖了搖頭:「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清楚,要起事,不是光練好兵就可以,需得天時地利人和,他不過是以沒日沒夜的操練來抵擋自己對你的思念罷了。」
言清歡咽下杏干,那味道像是一直往她鼻端和眼底沖,酸酸的。
「那他為何……」她猶豫了一下,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
想問明夏為何這麼久沒有來看自己,卻又覺得有些矯情。
畢竟,也不知他進來一次到底是否容易。
當初明遠將軍說得很輕鬆,或許只是為了勸服他早日出宮。
明春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壓低聲音主動道:「父親說,要等輪班的侍衛都是他的人,才能放心讓阿弟潛入宮中來看你。王后的人,他不敢百分百相信,公主且再等等。」
言清歡臉上浮起一點緋色,抿唇點了點頭。
她知道練兵忙,知道他不方便頻繁傳信,知道才半個月而已不該這般沉不住氣……
可還是忍不住想他。
那時她總笑他患得患失,笑他那麼大個個子卻像個小孩般黏人。
可如今那些黏人的低語和滾燙的體溫都已遠在宮牆之外,她才發現自己有多貪戀那些細碎的片刻。
只是,他們都沒有資格一直沉溺其中。
明春看著她眼神幾度變幻,又開口道:「其實一開始阿弟好幾次想找機會潛進宮來看公主,都被父親攔住了。有一晚,他跟父親吵了一架,但吵完還是忍住沒有來,去靶場射了一整夜箭,手指頭都勒破了……
公主,你應該知道父親是對的,而明夏能忍住衝動沒有來找你,沉穩了不少,是好事。」
言清歡垂眸,微微頷首。
明春又從懷裡摸出一根銀簪:「這是阿弟親手打造的,簪尾拔下,便是利刃,可做武器。」
說著,她演示了一遍,交到言清歡手中。
那簪子通體素銀打制,沒有繁複的雕飾,只在簪頭處刻了一朵小花——是草原上最常見的那種野花,曾在她鬢邊迎風鮮活。
她拔開簪子,露出裡面一截寸許長的利刃,刃口極薄,泛著幽幽冷光。
「阿弟從前沒做過這等精細活,磨了不知多少遍才磨出這般薄的刃口。」明春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言清歡將它插進發間,能想像明夏在辛苦操練之後,就著昏黃的油燈,用被槍桿磨出血泡的手笨拙地握著刻刀,一遍一遍磨,一遍一遍刻。
大概廢了好幾支毛坯才得出這麼一根,每道歪歪扭扭的紋路都讓她想笑,卻又眼底發酸。
「阿弟說,公主應該配更好的簪子。可太后新喪,眼下只能戴些素淨的,玉簪沒有辦法做武器,便委屈公主先收下這銀簪,待日後他會再給公主更好的。」
明春越說語氣越軟,像是在替明夏道出沒能出口的話——在他心裡,公主值得這世上一切最好的……
言清歡摸了摸發間銀簪,唇畔的笑意也愈發溫柔:「過去在南虞,我什麼樣的簪子沒見過?都不稀罕,稀罕的是他親手所制。」
明春也笑了,但很快收了神色,認真道:「阿弟還有一句話讓我帶給公主——活著最重要,不管遇到什麼事,他都希望公主以保護好自己為第一要務。活著,才能等他領著兵來接你出這牢籠……」
言清歡垂眸點頭。
兩人正絮絮叨叨地說著,殿外忽然傳來一陣銀珠細碎的叮噹聲。
緊接著,楚陽沒好氣的聲音響起:「七王子又來聽琴了。」
果然,外面很快傳來宮人的通報聲。
言清歡放下茶盞:「請他進來。」
「七王子?」明春疑惑地看了楚陽一眼。
楚陽對她做了一個抓狂的手勢。
明春不明所以,跟著言清歡一道站起身,目光掃向殿門口。
先甩進來的是一頭小辮,然後是一個高個子少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