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太不懂規矩,得罪殿下,被我逐出宮了。」言清歡平靜道。
雲烈眼底明顯亮了一下,但很快被掩飾過去。
公主為了他將貼身侍衛逐走,是否證明——在她眼裡,自己或多或少是有些與眾不同的?
「其實不必如此,今日我還想找他切磋……本事異於常人的,或多或少脾氣都有些古怪。」他訕訕笑道。
「七王子年紀不大,倒是通透。」言清歡嘴上如此說著,心裡卻一點不信那話。
畢竟,昨日可是他先動刀子。
正說著,早膳端了上來,她岔開話題:「殿下可用過膳了?」
雲烈看了一眼,粟米粥、清炒野菜,很簡單,且都是南虞的飲食,唯有鮮牛乳是草原上的特色。
這公主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北朔人,還需要些時日。
「我用過了,公主請自便。」他盯著那兩碟野菜,「聽說南虞吃的都是時令蔬菜,我們這裡沒有,只能供些野菜,公主可還習慣?」
言清歡含笑點頭。
過去在南虞宮中的時候,這些東西她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,更別提吃。
可在北朔,連粟米都要靠進貢,若非北朔王當真看重她,她連這都吃不上。
「我聽說……南虞很是富庶,土地肥沃,種子隨手撒下去便能長出各式食糧蔬果,公主以前過的,是比神仙還要錦衣玉食的生活?」雲烈看向她,試探著問。
言清歡放下手中銀箸,認真道:「殿下,沒有任何地方隨手撒下種子便能長出糧食蔬果。南虞的富庶,是老百姓世世代代一滴滴汗水澆灌出來的,若遇到天災和戰爭,一樣會餓死人。
至於你說我過著比神仙還要錦衣玉食的生活……那都是從賦稅里來的,是黎庶一米一糧里來的,是宮人們日復一日伺候出來的。」
後面的話她沒說——正是因為曾受南虞萬民供養,她才願意來到這裡,坐在他面前,耐著性子聽他說話。
否則,她大概不會拿正眼瞅他——北朔王的兒子。
雲烈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,愣了一愣,愈發認定這公主和他最初想像的完全不一樣。
她生得柔,說話也柔,但卻時常讓他覺得比西邊戈壁灘上的荊棘還要堅韌。
只希望她不要像荊棘那般帶刺。
如此想著,那少年的眼神漸漸發直,黏在言清歡身上挪不開。
楚陽看不下去,在一旁清了清嗓子。
雲烈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,猶豫半晌才開口:「公主且請先用膳,我到外面轉轉,稍後還有事相求。」
言清歡能猜到他想做什麼,由得他去了。
果然,半個時辰後,雲烈不知從哪裡又轉了回來,端端正正地用南虞禮儀坐在她面前,請求她賜一曲樂。
這連言清歡都有些驚訝,沒想到,他竟用了一個「賜」字。
的確是給足了誠意。
「連你父王都沒聽過我撫琴。」她凝視著他的眼睛。
雲烈輕嗤一聲:「他聽不懂。」
就差沒把「對牛彈琴」四個字說出口了。
「你們南邊常說『高山流水遇知音』,父王不懂雅樂,只喜歡草原上的小調,想來也不會有耐心聽公主撫琴。」他又巴巴地補充道。
言清歡招手,讓宮人取來琴:「這麼說,七王子殿下自認是子期?」
「子、子期?」雲烈抬手摸了摸小辮。
「你不是說高山流水嗎?不知道伯牙和子期的故事?」言清歡好整以暇地撥弄了一下琴弦,抬頭微笑。
「我……只是大概聽說過這句話。」雲烈這次臉徹底紅了。
不知為何,在這公主面前,他越來越覺得有些抬不起頭,初見時的驕傲不知都到哪裡去了,只覺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莽夫。
在他很小的時候,阿娘曾給他講過南虞。
具體如何說的他已想不大起來了,只記得她說那是自己故國旁邊的一個大國,禮儀之邦、冠帶之國,海晏河清、物阜民豐,就像草原傳說里的仙境一般。
後來父王帶了兩個哥哥去南虞朝拜,回來之後,哥哥們說起那裡也總是一臉艷羨。
他們說,南虞的宮殿用一種叫檀木的木頭建成,整座大殿都散發著淡淡香氣,比他們宮裡燒的香料好聞不知多少倍。
那裡的花園綠樹成蔭,一年四季都盛開著各色鮮花,不像他們宮裡只有矮草和灌木。
南虞宮中的男人出口成章,總說些他們聽不大懂的話,而女人都端著架子不拿正眼瞧他們。
父王跪在當年那位南虞皇帝面前,雙手奉上貢品,和從西域、東海來的使臣一起,等著被施捨一句「平身」……
雲烈記得自己聽完之後沉默良久,在哥哥們的描述里,南虞的富庶變成了一種具體的,讓他喘不過氣的東西。
不是錢多兵多,而是風雅與底蘊,是經年積累下來的從容精緻,那些東西北朔永遠不會有,他也永遠不會懂。
令他們自慚形穢。
可後來南虞新帝登基,明家軍被拆散,父王厲兵秣馬,一鼓作氣攻到虞都,他們忽然發現——南虞也不過如此。
南虞的皇帝也會對北朔稱臣下跪。
過去那種艷羨,突然便病態一般轉化為鄙夷和不屑。
比起占領其他小國,他們更渴望占有南虞的土地和女人,因為那曾經對他們來說是遙不可及、高不可攀的。
有那麼一瞬間,他甚至能理解父王對這個公主變態一般的執念。
把曾經高高在上,連看都不會多看自己一眼的女人擁進懷裡,拽上榻,自然比占有其他女人更有成就感和滿足感。
但很快,他又覺得自己噁心,怎能和父王那種人一樣生出此等邪惡的想法?
他身上畢竟還有一半來自阿娘的血統,知道些禮義廉恥。
「只一曲。」言清歡開口,略有些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「公主說什麼?」雲烈一時沒有反應過來。
「我說,只彈一曲,以慰你母子之情。」
「多謝!」雲烈面露喜色,「便是上次公主彈那首,可好?」
言清歡未置可否,手下卻已開始撫琴。
雲烈不再開口,專注聆聽……
打那以後,他便開始隔三岔五找各種理由前來。
北朔王剛愎自用,事必躬親,自太后下葬,他白日裡待在後宮的時間並不多,再加上王后也在暗中替雲烈遮掩,兩人倒是一次也沒撞見過。
飲雪宮中也無人敢去告密。
而雲烈每次不管以什麼理由來到,最終都會纏著言清歡為他彈上一曲。
她恪守著自己當初隨口說的那句話——每次「只一曲」。
雲烈有些不明所以。
他不知她的特殊只給明夏一人,只是見那礙眼的侍衛的確好些日子沒出現了,便愈發歡喜地獻著殷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