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烈按捺不住自己的心。
他一遍又一遍默默自語:去飲雪宮只是想聽永真公主撫琴,想從她身上看到母親的影子,並非想搶父王的女人。
但總覺得心虛。
然後,越心虛越想去。
「見過……七王子?」宮人略帶驚訝的聲音傳來。
太早了。
公主剛起床,平日裡最驕縱的七王子便來了這冷宮一般的地方,她們沒辦法克制住自己的驚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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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清歡坐在鏡前半閉著眼,任由晚香和吉雅為她梳發。
昨夜睡得不是很好,太陽穴隱隱有些脹痛。
若是明夏還在,定要讓他按一按。他那雙手,雖殺起敵來力道驚人,但落在她身上總是恰到好處……
正想著,她聽到了外面宮人的聲音。
很快,有人進來通傳。
「七王子?」她略略抬眼,吐出一口氣,「讓他候著。」
她不急,對付雲烈和對付北朔王,得用不同的方式。
「癩皮狗,這便賴上公主了!」楚陽不知從哪裡鑽出來,輕嗤了一聲。
前些日子她還在開玩笑問,七王子和明夏比,哪個生得好看,哪個腰好?
可這人當真趕著來給公主獻殷勤了,她卻十分反感。
尤其想到明夏臨走時紅通通的眼眶,更是不忿。
言清歡沒有吭聲,倒是吉雅開口了:「七王子殿下年輕英俊,又深得王后寵愛,手握兵權,宮中不少女子暗裡心悅他,想要討他青眼。
可殿下從來都是眼高於頂,若他對公主有意,倒是比跟著大王……」
「吉雅!」言清歡打斷她,「你在北朔宮中待了這麼多年,更應當知道慎言。」
「是。」吉雅訕訕垂下頭。
她倒是真心把自己當作了言清歡的人,誠心誠意在為她打算。
畢竟北朔王凶蠻殘暴,對她們這些伺候公主的人來說,自然希望自己主子跟著年輕的七王子。
他再驕縱,頂多也只是脾氣差些,不會強迫女人,更不會草菅人命。
更何況,上次她們都親眼所見,公主一句斥責,七王子竟然乖乖聽了。
那可是平日裡連大王都敢頂撞的人。
這一點,跟公主身旁那個身手一流的冷臉侍衛倒有些像,大概公主天生便擅長使喚這樣的人?
吉雅一邊想著,一邊為言清歡梳好了髮辮。
闔宮都在為太后服喪,自然不用過多裝飾,言清歡隨手在鬢邊插了一根不起眼的銀簪,便示意晚香請雲烈進來。
雲烈邁進殿門的時候遲疑了一下,目光第一時間落在窗邊琴架上,空蕩蕩的。
言清歡起身與他見禮,才發現他身後還跟了幾個小內侍。
草原上過去是沒有這種人的,後來北朔王一統草原,學了些南虞的治理方式,宮中便也有了內侍。
雲烈一揮手,小內侍們便魚貫而入,懷裡抱著好幾個大大小小的錦盒,小心翼翼地擱在矮几上,又悄無聲息地退到殿外候著。
言清歡安靜看著,沒有說話。
「公主,」雲烈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腕上綠松石手鍊,「飲雪宮裡太過清冷,為感謝昨日那一曲……我挑了些你可能喜歡的東西送來。」
說著,他伸手打開第一個錦盒。
裡面是一套琴弦,用上好的冰蠶絲絞成,泛著淡淡的銀藍色光澤。
「這是西邊進貢的琴弦,聽說比普通絲弦更韌,彈出來的音色也更清亮。」
這話帶了幾分他自己也沒意識到的討好,聽得吉雅等宮中舊人一愣一愣的。
言清歡點點頭。
第二個錦盒打開時,她的目光微微凝滯了一瞬。
裡面是兩個精緻的小盒子,盒蓋上陽刻著南虞宮廷常用的紋飾,封口處的蠟印完好無損。
她認得,那她從小吃到大的蜜餞。
「這是南虞進貢的,公主留著慢慢吃。」雲烈抿了抿唇。
言清歡突然鼻頭髮酸,一股澀意衝上眼底,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雲烈還在自顧自說著,大概沒有意識到,自己方才那句「進貢」有多麼刺耳。
幾年前,還是北朔對南虞納貢稱臣。
那時候,言清歡在宮宴上用眼角餘光瞟到角落裡穿獸皮袍子的北朔人,都不願多看一眼。
如今時移世易,天翻地覆。
她從小吃到大的蜜餞就放在面前,卻已成了南虞的貢品。
後面幾個盒子裡,還有什麼雲烈親自獵的雪狼皮、東邊進貢的青瓷茶具、南邊進貢的黑色珍珠、西邊進貢的翡翠……言清歡聽得頭痛。
最後一個錦盒打開時,雲烈微微低下頭,耳根有些泛紅。
那裡面沒有什麼珍寶,只有一朵用蜜蠟封住的藍色小花。
言清歡指尖微不可察地動了動。
「第一次見到公主的時候,鬢邊便簪著這樣一朵花。所以,我猜你可能會喜歡。」雲烈聲音放得很輕,將那打開的盒子送到她面前。
言清歡抬頭看他,未發一言。
她還記得,那日的雲烈甚是傲慢,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裡。
雲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,低下頭掩飾地咳嗽了一聲,甚至開始有些後悔拿出這禮物。
言清歡這才收回目光。
她喜歡的不是那朵花,而是那個隨時會為她停下腳步摘一朵花的羞澀少年。
可愛意無法宣之於口。
「七王子有心了。」她彎起嘴角,綻開一個溫婉笑容,「無功不受祿,琴弦、蜜餞和花我收下了,其餘的東西太過貴重,還請殿下收回。
還有,殿下時常往我這裡來,恐怕於禮不合,帶這麼多貴重之物,更是難免惹人非議……」
「我們北朔沒有南虞那般森嚴的宮規。」雲烈急忙解釋,「更何況,這是我阿娘住過的地方。我來這裡,是為了懷念她,至於送這些東西,是因為見不得這宮裡太冷清……」
他說著,聲音慢慢低下去,似乎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太令人信服。
言清歡又對他淺淺一笑:「那殿下也不能來得太勤,更不能如今日一般,一大早便過來,還大張旗鼓,引人矚目。」
雲烈被她的笑容晃了一下眼,垂眸低聲道:「知曉了。」
沉默了一陣,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,抬眼環顧了一下四周,蹙眉問道:「公主身邊那侍衛呢?往日不是對你寸步不離嗎?眼下卻為何不見人影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