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原上的風停了。
沒有蟲鳴,沒有夜鳥的啼叫,天地之間只剩下一種聲音——無數支火把在夜風中燃燒的噼啪聲,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。
明夏不知道自己為何突然身處此地,又為何一下子便從盛夏到了凜冬,只是在漫天風雪中抬起頭,看向城樓上那個素白的身影,就像當初她接到和親旨意那天一樣。
不同的是,那天他孤身一人,而此時身後有千軍萬馬——他親手練出來的兵。
兵臨城下,只待一戰。
弓已上弦,劍已出鞘,馬已躁動,所有人都在等,等他一聲令下,攻城。
可他動不了,被城樓上那個身影死死釘在原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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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雙手被反剪著,卻脊背挺得筆直,在對他笑。
即便長發被夜風吹得散亂,遮住了她大半張臉,他依然能看出她眼中灼灼似火的明媚。
那身白衣上沾了血跡,每一處都刺得他眼睛生疼。
「明家小子!」那個草原的王立在一旁,掐著她的後頸,將她半個身子推出垛口。
「退兵!你若再敢往前一步,本王便將她從這裡扔下去,讓你親眼看著她摔成一灘肉泥!」
明夏瞳孔猛地縮緊,攥著韁繩的手青筋暴起。
胯下戰馬被他勒得前蹄離地,發出一聲長嘶。
一個身影從北朔王身後走出來,小辮上的銀珠在雪夜裡泛著幽冷的光。
雲烈手裡握著一把彎刀,抵在言清歡脖子上,冷聲道:「母后說,這個女人遲早是我的,可惜她不聽話,浪費了我一片真心!」
北朔王哈哈大笑,指著明夏:「退兵!我數一聲,你便退十丈,直至看不見為止!若哪一聲你沒退,我便讓雲烈砍她一刀!」
「一……」北朔王高喊。
雲烈拿下彎刀,抵在言清歡手臂上用力一划,刺目的鮮紅洶湧而出,沿著她的手臂往下淌,每一滴都落在明夏心口上。
他猛地顫了一下,拼命想開口說「退」,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身後將士齊齊看著他,等他下令,可他除了發抖,什麼也做不了。
「二!」北朔王又喊。
很快,雲烈的第二刀落在言清歡肩頭。
這次,血染紅了她半邊身體。
她似乎有些站不穩了,晃了一下,被北朔王揪住。
可她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,只死死咬著下唇望向他。
明夏能看懂她眼睛裡的東西——她在等他,等他手中長槍指向那座城,下令,進攻。
可他還是動不了,像被無形巨手壓在原地。
「三……」雲烈又是一刀。
刀落在言清歡身上,明夏痛極了,渾身都在發顫,卻發不出聲音,也動彈不得。
只能眼睜睜看著她,繼續承受撕心裂肺的疼痛。
雲烈一刀又一刀,他的公主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來的模樣。
他依舊動不了,直到她突然用盡最後力氣掙開北朔王,拖著殘破的身體往下縱身一躍……
明夏突然能動了,從馬背上滾落,飛奔上前,接住她,就像那日在虞都城牆下接住她一樣。
「清歡!」他輕聲喚她的名字,仔細替她擦去臉上血跡,絲毫不顧自己已暴露在北朔守軍的射程之內。
「攻城。」她雙唇翕動,聲音顫得幾乎快要聽不清。
可已經晚了。
北朔王冷漠一笑,猛然揮手:「在本王眼皮子底下如此情深意重?那便成全他們!」
亂箭齊下。
明夏將言清歡緊緊抱在胸口,旋身用脊背擋住所有飛來的箭矢。
萬箭穿心。
痛徹心扉。
他在黑暗中驟然睜開眼,喉嚨像被死死扼住,憋出一聲沙啞的低吼。
轉頭,淚眼模糊中卻是一片安寧月光。
沒有風雪,沒有城樓,沒有萬箭穿心,更沒有被砍得血肉模糊的她。
只有後背的冷汗將中衣浸濕。
月光從窗欞縫隙里漏進來,落在空蕩蕩的床邊。
明夏下意識伸手摸出枕下那枚平安結,在掌心攥緊,紅繩嵌進虎口上的舊傷疤,微微發疼。
疼痛讓他很快清醒過來。
是夢。
這是父親府中偏室,公主在王宮。
可方才夢裡被萬箭穿心的痛還殘留在胸口,讓他幾乎窒息。
他大口喘著粗氣,翻身而起,一把抓住外袍便往門口沖。
「做什麼?」離府門不遠處,一隻手突然大力扣緊他肩膀。
明夏腳步頓住。
回過頭,是明遠。
「猜你今夜便不會老實,為父一直防著。」
「我不是……」明夏想要解釋,卻又無從說起。
解釋什麼?說他不是耽於兒女情長,而是夢到公主有危險?
可若因為一個夢便不顧一切衝進北朔宮中,不是耽於兒女情長又是什麼?
見他不說話,明遠手上更加用力:「才分開一天,便忍不了?明夏,你還是不是明家兒郎,還是不是我明遠的兒子?」
明夏閉上眼,睫毛髮顫:「我方才夢到公主了,夢到她被雲烈血淋淋地砍了十幾刀,從城樓上跳下來……父親,我怕……」
明遠的手僵了一下,緩緩鬆開些許。
兒子和他一樣高大了,肩背比他還開闊挺直,下午在校場上一槍挑飛了七八個兵將,銳不可當。
但此時,月光下的卻只是個無助小孩,害怕地在他面前閉上眼,喃喃低語:「父親,我怕。」
他輕嘆一聲,將明夏的手拉起來,讓他汗濕的掌心貼上自己心口那道又深又長的傷疤:
「為父時常做夢,夢到蒼野那一戰等來了援軍,八萬將士都沒死,全部活著,一個不缺……
也夢到我帶他們打了勝仗,班師回國,個個都得了賞,喜氣洋洋回到他們阿爺阿娘、妻子兒女身邊……」
他停了很久,低聲問:「明夏,你說夢會不會變成真的?」
明夏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
明遠鬆開他:「若總是衝動,你說的那個夢倒有可能成為現實。北朔王如果篤定你與公主有私情,或許真會把你們一起亂刀砍死,懸屍城樓。」
明夏無力地垂下頭,將眉心抵在父親的肩膀上。
夜風拂起他未來得及束起的長髮,草尖夜露滴落在他的赤腳上。
涼意襲來,父子倆卻都沒有動。
沉默了好一陣,明夏才啞聲道:「知道了。」
他站直身子,後退兩步,對明遠行了一禮,轉身朝偏室走去。
重新躺回榻上後,他將公主送的平安結和當年珍藏的那縷薄紗都攥在手裡,放在胸口,閉上眼。
但直到窗外晨曦初露,也沒再睡著。
而此時飲雪宮中,早早地迎來了今日第一個客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