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明夏,你去幫我把那本地理志翻出來。」言清歡坐在案前看書,隨口喚道。
晚香與晨芳對視一眼,沉默著走向書架。
「公主,這是您今日下午第六次喚『明夏』了。」楚陽趴在案前,歪著頭看言清歡。
言清歡抬起頭,翻書的手頓在半空中,這才意識到,自己方才又不自覺地喊了明夏的名字。
他才走了不過半日。
她抬起頭,怔怔望向窗外他最常站的那個位置,空了。
GOOGLE搜索TWKAN
若沒有雲烈來鬧那樣一番,或許他還會賴著不走,還會站在那裡,筆直得像杆長槍,為她守住這一小片安寧。
可他就那樣倉促地走了,甚至沒有跟她好好道別,約好下一次何時再見。
她又看了一眼牆上,這人連劍都忘了帶走,也沒有回來拿,不知是賭氣還是不好意思。
總之,那把劍如今懸掛在牆上,孤單而刺眼。
但沒有辦法,她必須如此,逼他,也逼自己。
「想他了?」見言清歡望著窗外發呆,楚陽湊近,低聲問。
言清歡未置可否,收回目光,繼續看向案上書頁,眼前字跡卻是一片模糊。
這不大的宮裡,好似處處都有他的影子。
他臨走時受了委屈,楚陽說他眼睛還紅著,也不知好些了沒。
或許到了校場上,與那些兵在一起,舞起他熟悉的長槍便會忘記吧。
明夏的確是在校場,但他沒想到的是,自己竟成了雲烈手下。
上午才與他打過架,實在尷尬,好在雲烈平日裡並不常來大營。就算來了,只要他低調些,大概也不太會注意到他。
最初父親說起練兵之事時,他以為會有一處隱秘之地,沒想到是在北朔王室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練。
明遠說的那萬把人,本來大部分就已是北朔親衛軍中之人,如今把何廷他們安插進去也並不難。
最費神的其實便是安排明夏了。
將他的身份編造好,最危險的地方便反倒最安全。北朔王大概打死也想不到,有人敢明目張胆的在他的親衛軍營里培植自己力量。
此時明夏已穿了一身北朔軍服,手持長槍立在將台上。朔風獵獵,吹得那身他過去最仇恨的衣甲簌簌作響。
起初他是抗拒的。
那套軍服送到他面前時,他看都沒有看一眼,便將它狠狠摜在地上,聲音冷得像刀刃上凝結的霜:「我不穿北朔人的皮。」
明遠撿起那套衣甲,拍了拍上面的灰,沒有講將他安插進來有多難,也沒有講什麼家國大義,只說了一句話:
「公主能穿著北朔人的嫁衣進宮,在北朔王面前委曲求全,甚至連獻身的打算都做好了,你連這點委屈都受不了,如何配得上她?」
明夏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,下意識後退半步。
他沉默了許久,伸出手接過那套軍服……
出乎意料的是,他很快便投入了操練,比想像中要快得多。
槍尾在地上重重一頓,他朗聲開口:「楔形陣的要點只有一個——前尖後寬,以點破面。
前排三人為鋒,只管往前沖,不許回頭,不許停頓,不許管側翼。後排護住前鋒的肋部,前鋒撕開口子,後排便從口子裡湧進去,把敵人的陣型打散……」
明遠站在遠處遙遙觀望,很久以後,才點了一下頭。
「……楔形陣的精髓不是槍法,是信任。戰場上,你們要把命交給身邊的同袍。而我要你們做到的,便是配得上這份信任!」
明夏講完,躍下將台,走到陣列前方,開始親自示範,銳不可當的氣勢很快震懾了那些以往沒見過他的人。
也許是久違了的金戈鐵馬喚醒了他骨子裡的熱血;
也許是父親那番話讓他意識到自己過去一段日子的軟弱;
又或許,是保護公主的執念讓他突然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到底應該怎麼做……
原本剛從宮裡出來時,他還一直盼著公主會派個人出來喚他回去,哪怕只是為了好好跟他道個別,說幾句話。
但沒有。
後來,他又一直在前進與後退中糾結,想要自己轉回去,再看看她,聽她再彈一曲南虞的調子。
但此時,他已徹底打消了那個念頭。
他會回去看她,但不是現在,不是隨時想念了便去。
那樣,他會永遠也離不開她,永遠只能是保護她的盾,卻做不了她想要的利刃。
小狐狸明秋在軍陣旁蹲著,遠遠看著明夏。
自打他來到這軍營,見了李八斤,明秋便一直這般跟著他,不時嚶嚀幾聲,像在問公主去哪裡了,為何再也沒見。
未時,用過膳,他對明秋說:「公主當是在午休了,也不知有沒有夢到你我。」
申正,他又看著明秋道:「公主此時該是在翻書喝茶了,她不喜歡加鹽的牛乳茶,可還是強迫自己習慣。」
說著,他看了看自己那身北朔軍服,低聲道:「明秋,我們也要習慣。」
夕陽漸漸西沉,像一個巨大的火球,落入草原一片筆直的地平線。
明夏手提長槍走在路上,身邊是兵將們粗獷的笑聲,腦海里想著的卻是公主今夜晚膳吃了什麼,可曾多食幾口?
言清歡倚在門口,定定望著園中那片盛開的紫色小花,一直在思考,明夏昨日為何看了它們那般久。
兩個人在同一片夕陽下,各自想念。
即便是盛夏,北地草原白日裡曬得烤人,夜晚卻也還是涼的。
晚風吹過,她抱緊雙臂,回了房,到榻邊坐下。
楚陽跟進來。
「楚陽,我是不是對他不太好?」她抬起頭,按了按眉心,「今日明知他心裡委屈,卻一句寬慰的話也沒有說。」
「公主若說了,他怕是又走不掉了。」楚陽一如既往地笑著,「這是為他好,那人近來愈發愛吃醋,今日又跟七王子打了一架,再留下去,遲早出事。」
言清歡有些疲憊地點點頭:「他識得我之前心無旁騖,只想殺敵,方能成為百戰百勝的明小將軍。如今因我有了軟肋,我若不對他、對自己狠一些,怕是真會像李婉說的那樣,將他埋沒了。」
她沉默了一陣,屏退宮人,招手讓楚陽靠近,低聲問:「兄長那邊,最近可有什麼消息?」
「王爺和龍椅上那位在朝堂上不深不淺地交了幾次手,各有輸贏。」楚陽也壓低聲音,「但這事急不得,王爺說公主無需操心他的安危,最重要的,是保護好自己。」
言清歡唇畔浮出一個淺笑:「兄長是父皇一手培養出來的,自然比我擅謀劃。此前是吃了太過信任宗室的虧,才讓言易那小人鑽了空子,眼下他必不會再犯同樣的錯。
只是……如今我拿不太準,下一步到底應該怎麼走。」
「公主以前不是很有盤算嗎?」楚陽和她相處日久,也是愈發不顧忌君臣之分,直言不諱,「今日是因為明夏走了,心裡一時有些空茫吧?睡一覺就好了。」
言清歡默不作聲,看她一眼。
楚陽咧嘴一笑:「要不要屬下替您暖床?」
回應她的是一記眼刀。
言清歡望向那張北朔王特意準備的大床,不知道明夏今夜宿在哪裡,可能夠睡得安穩?